【李杜】黏黏(2)

这人穿了一身描暗纹的白长衫，手里捏着一把未展开的扇，扇上坠着一个玉雕铃铛，叮里当啷的，随着他的动作轻摇。他的手，是极好看的。若是非那些什么来比拟一下，只能说，比之玉竹也不遑多让。
大约是杜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驻太久，那人迟疑片刻，用扇轻抵着桌面，站在一边问道:“有人?”
“没，您坐。”杜甫略抱歉地摇摇头，将目光转回台上。
“那是?我的长衫?哦，刚刚让朋友帮忙拍了一组照片，看起来有些古怪，您勿怪。”
那男子撩了把长衫，施施然坐下。
为掩饰有些尴尬的气氛，杜甫端起茶碗饮了口茶，垂眸回道:“不会，很配您。”
茶桌回归沉默，杜甫仍旧看着台上，生与旦细细唱着:朱弦声杳恨溶溶，长叹空随几阵风。他却有些听不进去了。
吧嗒一声，那人应是将扇子搁在了桌面上，玉铃铛摇出些声响，愈来愈小。
他唤来服务生，也要了一壶碧螺春，与杜甫一样。
笙箫呜咽，笛声婉转，在梁上绕了三绕，心动莫名，思量难解，在心头缠了三缠。杜甫听不进戏文，也不敢觑看对面的先生。
他从果盘里抓来一枚砂糖橘，将满腹心事尽数赋予手中这枚黄澄澄的橘子。

平生头一回剥橘子剥的这样仔细，杜甫嘟囔着:已经不敢看来人了，难道剥出一片完整的橘子皮也做不到吗？
砂糖橘正当时节，皮薄得很。对面的先生低咳了声，杜甫以为他听到自己那句嘟囔，慌张地偷觑了眼。
那人端着茶碗，正目不转睛地赏戏，并未发现杜甫的小局促。
还好，还好，他真真只是低咳了一声。
杜甫暗自舒口气，复又垂眸。
方才紧张得一哆嗦，橘子皮已经被揪下来一大片，指甲也掐破了橘瓣，汁水黏黏糊糊，沾了四五个指腹。
杜甫懊悔地掰下半个砂糖橘塞进嘴里，舌尖清甜，心上酸涩。
从前，杜甫总嫌昆山腔太长，咿咿呀呀没个尽头。
而今，他只嫌一折戏太短。
人世纷纭，他与先生大约只此一生一会。此一会，亦只得一折玉簪记的时间，却要他来惦记一生。
台上唱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杜甫却喃喃念着，长清短清，那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
曲有终时，台下的戏客也三三两两散了。
人一少，茶馆熏着的暖香就显得更浓了些。玉铃铛的声又响起，接着是长条凳在地上挪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