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境(3)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的万物被一层厚厚的塑料膜裹得严严实实。我开始逐渐睁不开眼睛，但是外祖父却越发癫狂起来，他的嘴里唱起古老的颂歌，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他的眼睛睁的像是车轮一般巨大，任凭雨水滴进眼睛里，里面散发出来空洞与迷恋的光彩。
“它们来了，赞美神，它们来了……”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径直地劈进湖里。湖泊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一种奇妙的光芒从湖泊的中心浮现，像波纹一样荡漾着，扩散到整个水域。不可名状的光芒照亮了大地，我进而得以勉强辨认四周的一切。天空中下的早就不是雨水了，而是一种粘稠的猩红色液体，在地面上铺上邪恶的涂层。我的神智逐渐模糊，甚至忘记了大声哭喊。
“它们来了哝，它们来了……”外祖父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声哭喊起来，之前病态而癫狂的笑容一扫而空。他突然开始捂住脸，嚎啕大哭，进而又开始用手疯狂地去薅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头破血流。他蜷缩成一个干瘦的肉球，绝望地在地上滚来滚去，然后又突然放肆地大笑起来，仿佛这辈子没有这样开心过。
我惊恐地看着外祖父，随后仿佛受到了某种邪恶的召唤，我看向了深空。借助着短暂而明亮的光芒，我抬起脑袋——一个极其巨大的物体缓缓地降临在我们的头顶，占据了大半个天空。比楼房——不，比山峰还要雄伟。庞大的身躯轻轻地经过我们，甚至看不清全貌。乌云一般的身躯垂下无数几千米长的藤条和触须，就像一座移动的山岭。远处的地平线上，它的腿仿佛支撑天地的柱子一般直立着。我完全看不清它的脑袋——或许它根本没有，或许它伸出云层之外。这样巨大的造物优雅地过境，没有发出哪怕一点声音——而且它并不是孤身一人。

是的，借助着微茫的光线，我可以看向更远处的山野——无数同它一样的造物轻轻地经过我们这微不足道的行星，随后便缓缓消失在漆黑的雨夜之中。 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我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在恐惧和疯狂之中，竟夹杂着一些空灵的喜悦。这些来自于群星深处的旅行者，仅仅只是路过这普通的星球，路过虫豸般渺小的我们，却已然造成了改天动地的影响，让我们的神智崩溃。光是看着这些造物，我们的精神便足以陷入万劫不复的疯狂，而它们甚至根本不会注意到我们。
那一刻，我突然顿悟，我们不过只是另一片湖泊之中另一种无知的鱼罢了，永远仰望着湖泊之外的浩瀚深空，编织着无穷无尽的幻想。但当它们过境的时候，当它们开玩笑一般的打碎我们认知中的一切之时，我们却不可避免地陷入到了疯狂之中，就像那些惊慌失措的鱼一样罢了。
当我再一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它们中的最后一员也早已隐没在了一片黑暗的暴风雨夜之中。湖泊中诡异的不可名状的光彩早已慢慢消逝，雨水也恢复了它本来的模样。大雨冲刷掉了猩红的涂层，仿佛从来无事发生。它们从哪里来，去往了哪里?我们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们所赖以生存的星球对于它们而言，仅仅只是临时过境的中转站罢了。当有一天，湖泊干涸，我们不得不飞向群星之中，也不过是从一片池塘进入另一片池塘。它们是否还会像从前那样过境，经过新的池塘，恐怕永远都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