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涩果(4)

我说，浣衣峰上的树怎么变少了？父亲微微一笑，说，以前人多的时候都嫌树多，现在人少了，树也通人性，也跟着少了。我没听懂父亲的话，说，山上的野果子也没了。父亲说，不知名的野果确实也都绝种了。我说，那果子翠青翠青的，一簇一簇的，拇指甲大小，我小时候经常摘下来吃，现在找不到了。父亲说，你说的果子像刚结果的苹果，就是拇指甲大小，又涩又酸，不能吃。我说，我认识苹果，那肯定不是苹果。父亲说，那也不好说。我说，浣衣峰上还有人种苹果树？父亲说，说不定是野苹果树，要真的是野苹果树，能长到结果的程度实在是不容易。我扭头望了望身后的山，沉默下来。
父亲也沉默下来。
2
列车还有一个小时出发，我坐在候车厅，百无聊赖。我终究还是要离开家乡，从前，家乡是我的起点，我从大山的深处启程，一步一步远离大山，奔向大山之外的终点。可所谓的终点在我看来太不真切，像雨后的水汽，如梦似幻，看不清楚，好不容易摸到了却也高兴不起来，感觉摸到的不是终点似的。所以我一直在寻找，将入而立之年仍常常居无定所，一颗热血不在的心，难以像青春年少时候炙热，同样也踏实不下来。这次回家乡后，我有一种预感，家乡是我的起点，也终究是我的终点，潦倒一生，人生不过是一个圆圈。
车站的广播提示音一条一条响起，这可能是某些人回家的讯号，也可能是某些人离家的消息，这样看来，车站真是个奇妙的地方。有的人从远方来到车站，有的人从车站去往远方，车站是一张密网上的连接线条的节点。

我掏出耳机，想听一首歌，我正梳理着耳机线，一个眸子进入我的眼帘，坐落在我的对面。我定睛一看，是一个既陌生又无比熟悉的面孔，我缓缓长大了嘴巴，对面的人也注意到了我，那人也张大嘴巴，笑着用手指指我。我们同时站起身来，不约而同地说，竟然是你。
我说，如云，没想到在这能遇到你。如云说，太巧了，你最近怎么样？我说，咱们应该有十几年不见了吧。如云说，应该是有了，你变化太大了，差点没认出来你。我说，你变化也很大，还留了长发。如云说，你这是去哪？我说，刚回老家一趟，现在回公司。如云说，对了，你做什么工作？我说，算是新媒体，平时写写文章和评论。如云笑了，说，那真好，赶巧，我们公司刚刚开了公众号，咱们先加个微信，回头我推给你，你给点意见。我点了点头，加了她的微信。我还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这时她乘坐的车次要发车了。极具礼貌性的告别后，如云推着行李箱离去了。
无比巧合的相遇，让相遇本身显得太不真切，让人实在猜不透这次的相遇是偶然还是必然，然而在太平洋东西两岸分别放一条鱼，两者同样有相遇的可能，又何况是两个曾经无比亲近的人。
相遇的两天后，我正慢慢回归到之前的工作状态，如云突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是一个公众号的推送，让我看看里面的文章，提出点意见，公众号的名字叫××制药，我没问如云在这家制药企业里的职务，见她对自己的企业如此伤心，心中思衬她的职务肯定不算小。我点开其中一篇文章，这篇文章无非是对企业的介绍，排版随意，文笔青涩，甚至还有错别字以及语句不通的地方。我耐心地给如云指出了这些错误，并提出了些许建议，她没说什么，只给我发了一个竖着大拇指的动图。我问她在哪座城市，有没有时间，这么多年没见，好不容易恢复了联系，一起吃个饭。过了大约两个小时，如云来了消息，说她在南京工作，工作一直很忙。我没再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