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2)

卖艺的人是要领工资的，这当然——虽然那是叫“工资”还是别的什么也两说——来艺场当个观众却是不收钱的。好问题：“艺场怎么盈利呢？”答是：“艺人炒场子，观众们自会激动，跳起来打起来都常有，更有直接爬上台开始撕破自己衣服的，在这之后，第二天早上便有满满的掉在地上的钱可以捡——观看者的深坑地上满满铺着些亮片或碎玻璃之类的，这也必是要花上整个白天的营业时间来找回掉下的钱了”。由此，便可一窥这何谓“烂城”。好问题：“为什么看客一定要带钱来呢？”答是：“总要雇几个人背着自己走那50里路，因此也总是要带钱的。若钱全是散光在艺场了，那就只好为那些个没散财的做背人的那位。一来二去，没丢钱的人感到自己幸运而更是要来艺场，丢了钱的人总算下来也许还是赚了，来艺场的人也就是络绎不绝。”好问题：“艺场除去表演外就无别的东西吗？
”答是：“有酒。且艺场的酒绝不掺水，而是尽可能地往浓了兑，最好是‘一坛开了，香倒十个’。但因这酒，也不知道有多少个本不想带钱而带了的，也不知道有多少个本不至于丢钱而最终丢了的。”
颂是个好女孩，尤其在这艺场里更是如此。第一眼看上去，她完全不像是这一片地方出来的人，虽然到底是不是也存疑。她某一天突然地出现在这里，报名成为了艺场的一位艺人。此前没人见过她，也没从任何哪个亲戚那里听过她的名号，连“‘烂城’出来了个美人”这种流言都没闻着过风——也许不必多说，“烂城”没有美人，至少在颂出现之前是这样。颂没跟别人主动谈过她的过去，来问她的也只有些心怀邪念却只敢在脑子里创作的流氓地痞们，对于这些人，她只会尽力地假笑，一定要做到让那些人误以为受到青睐，明眼人却一眼便能看穿的程度——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当一个真正的绅士来问她时，她就会娓娓道来吧，但也可能只是同样的待遇——颂便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她，其实很快地就融入了艺场的一切，甚至马上变成了艺场的头牌——
接下来，理应有一大段对其美貌、舞姿与歌喉的精致描写——所有以女性角色为主角的小说都不免于此，例外者，必然是作者没有一个足够的自信将她们写得足够有价值罢了。在这其中，舞姿与歌喉少有都真能自信写好的笔者，但连美貌都逃掉的，也只好写一写“宛如珍宝的光芒照到了讶异者的脸上”这样古称为“侧面描写”的不伦不类的玩意儿——这样怎能有助于观赏者努力的想象呢？而不巧，此文也恰正是对任何方面都缺少自信的那一类极品，虽是如此，却也为了必要的商业妥协而勉作一段，若是与读者心目中那般活泼的颂并不类似一人的话，请您务必以自主发挥为准。文续
从中央不远处的门，颂走了过来，步步踏上了舞台。偌大一盏白灯下，她经过整理的褴褛衣裳却好似无晶的裙摆，或遮或掩着一对裸足。走到中央处，台下的观众也倾下身去，扒在台沿边等待着颂的发话。她抬起头，眸子里闪着雀跃的光，那是表示她欢欣而兴奋呢？或是含蓄着对战斗的渴望。观众席上山海样的鼻息呼过，吹得她鬈发松蓬。颂先向前挪出一支腿，预备着接下来的舞姿；起了第一个音，是一个纯净的高音。她今天要唱的曲子是第一次听，和她以往所唱的那般激昂不同，这首曲子前面的小段很温和，似是有着独属于上等人士的优柔寡断的风格。艺场的管理人探出头来观察听众的反响，听众们不似开始那样激动了，而是在交头接耳，泄了气，好像是碰见了无法理解的艺术。唱着这悠扬的小段，颂仰头望着星空的方向，沉浸在自己的歌声中。她很开心：自己的嗓音称不上优雅，但却时刻有着一股孩子般的幼气，又有着老年人般的沉郁，这首歌她很喜欢，就像小男孩在啜泣一样，就像未逝者在悼念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