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顺宁府轶事（其一）(2)

我不知道他家在何方，只是每天来到这儿的时候，他都会在。他看见我推着轮椅过来，忙不迭熄灭手里的烟头，一路小跑过来，帮我将轮椅抬上阶梯，并带着我去他提前占好的“绝佳位置”，阳光充沛，视野广阔，可以没有遮拦地看清整个公园的全景，哪里有人唱曲，哪里有人跳舞，哪里有人晨练，哪里有人摆摊。在将老人家安置好后，他便会与我讲一些传闻琐事，例如何处的弄巷里经常躺着醉鬼，前几日谁家添了新丁，街边站着的谁是出来拉皮肉生意的，价格便宜……等等诸如此类。我也乐得陪他消磨时间，毕竟初中毕业去了市里念书后，我在家乡的时间越来越少，每回来一次，这个地方便越陌生了几分，且老洪的叙事能力属实不赖。他会夹杂手势，表情来讲一件事，情绪也跟着走向忽高忽低，状态到了还会代入角色模仿对话，眼睛鼓鼓的，沫星飞溅，令人忍俊。
当然，若只是这个人热心肠，讲故事能力一流，还不足以让我如此迫切且肯定地想为他写点东西——姑且算是传记吧，真正让我深思且动了这个念头的，是某一天早晨，他同我聊起了他过去的故事。
老洪比我父亲年长几岁，大概五十出头。老洪的家境并不优渥，父亲是一个普通的机厂工人，母亲则负责在家烧饭，偶尔纳纳鞋垫，缝些小物件，等着街子天摆摊补贴家用。夫妻俩虽然清贫，但日子也算过得去。 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了三年，老洪降生了。

香火传续，血脉相承，本应是喜事，奈何老洪的出生并未为这个家庭带来幸福。母亲临盆在即，父亲工作的厂子倒闭了，无奈下岗，家里断了收入，连接生请婆子的钱都是半借半赊。
请来的人是个外地女人，来历模糊，但这已经是能找到价格最便宜的婆子了。老洪出生不久，母亲因为身子虚弱染了寒病去世了，父亲愈发颓靡，三天两头找零工打，赚来的钱大部分变作酒水下了肚，若非隔壁邻舍心好，偶尔过来帮照看一二，我怕都没有机会能与老洪在一起坐着侃大山，更没有机会记录下他的故事。
接生婆将老洪抱出来的时候，对他的父亲说过，这个娃面苦，没有福气，日后怕只会招晦，同时向他的父亲提议，如果能额外添上一笔不菲的“喜钱”，她便可以联系家乡那头的大师前来作法改命格。
“接生的干起了算命的勾当，哕…”老洪使劲捏着脖子啐出一口浓痰，掐灭了剩半截的烟。
穷困的父亲当然拿不出这笔改命钱，然而，那一句放在今天一眼就能看出猫腻的迷信话却被父亲记了一辈子。打老洪记事起，记忆里的父亲永远是一副醉不醒的模样，他从不关心老洪的生活，吃了没，什么时候睡，跑去哪里玩，一概都不过问，只有当老洪叫嚷着肚子饿的时候，才会慢吞吞地从身上摸出几个零钱扔给他，让老洪自己出去找吃的。要是一个铜板都扣不出来了，他便穿上外套晃荡着出门去，挨家挨户敲门，半晌端着碗粗面或者白饭回来甩在老洪跟前，如若连这个办法也行不通，父亲便会勃然大怒，一边顺起板凳竹条殴打，一边辱骂老洪丧门星，克死人等等此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