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宿(3)

柳栖吾终究是书生，纵使信仰破灭，好歹也认得尊重二字。他在当地找来一座寺庙，坐山面水，风水极佳。动身前往后，令他惊讶万分。说是寺庙，这那里像是寺庙，到处是剪去辫子的青年和不缠小脚的女性，前搂后抱，衣冠不整，成何体统！柳栖吾忍受着莫大的羞耻继续前行，寺内平静异常，鸟雀轻啄着石砖，院墙一旁，头上黑的，头上白的，垂着辫子的，直泛油光的，唯独不见削发明志的。终于，在一处正撞钟的偏殿，找见了供奉佛像的地方。

“施主，不知来此处何事？”一个温润委婉的声音从殿中飘到柳栖吾耳中。定睛细瞧，是一目光炯炯的老僧。“大师，佛像收吗？”柳栖吾将佛像摆到台上，用衣袖擦拭着灰尘。老僧细打量一番，将佛像揽入怀中：“施主，佛像本寺自然欢迎，只是出家人不讲究钱财，您看能不能将就。”柳栖吾也懂老僧的难处，只是这寺院游人如织，仿佛无声地向你透露，自绝清修，方能敛财。
五年恍惚过去，柳庄奇迹般重现了生机，菩提被伐去后，在齐整如刀切的枝干处生出一支嫩叶，而那栽长寿树也奇迹般更粗壮了。柳家别院内，前堂木门大敞襟怀，阳光不再从裂隙中透过，而是洋洋洒洒泼进来，灰暗的地面全都遭了光亮的侵袭。辜管家拖着疲累的腿一瘸一拐地挪到前堂，已是须发尽白。短短五年光景，他竟染了严重的病，已然到了膏肓的程度。随着拐杖一阵笃地，两个齐肩骈列的影子也进入视野中了。
两兄弟和五年前一样，并列着跪在地上，不吭一声。红日愈攀愈高，剪影愈拉愈长，直到刚好映亮柳老爷的画像，仍只射出咸酸刻薄的目光。
原来这五年，两兄弟是一路坎坷。柳君予的买卖与日俱下，本就经常赔本的生意现在是门可罗雀。柳栖吾苦心经营的私塾刚有了起色，又遇上提倡新文化，革命党不由分说，只将其视为封建余孽，像柳庄门前的菩提一样被连根拔除。这两兄弟，可谓同病相怜，一丘之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