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4)

儿子的手艺学成了，还在城里结识心爱的姑娘。他夸赞儿子有出息，然后估量着开店、买房和娶城里媳妇的花费。即便儿子逞强，但他知道收入肯定不够，这时他在许多年里攒下的钱便派上用场，再不行还可以借点。
生活好了，就好。
手术做完后三天他就回到山林，准备披荆斩棘、开垦田地。但他终究不是山神，他未能痊愈的旧病还在缓缓发作着。渐渐地，他不再胜任水稻和木材的收获。他很不服气，却也只能在亲友的劝说下，忙活茶树的收成。别人的茶叶一年摘三道，他摘两道。
开山的公路带来了茶厂，将山货运到大山外更广的地方。虽然茶厂经常压低收购的价格，让他愤怒地想要将来人赶走，最终却还是好茶好礼相待。一筐绿茶烘烤许多个夜晚，换来黑色眼圈，红色纸钞，存折上数字几笔。
后来，红色的纸钞变成了红色的喜帖。儿子的婚礼在县城举行，他面对满堂宾客，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主持人让作为岳父的他发言，他半晌憋出了一句感谢，矮小的身躯微微颤抖。再后来，儿子买房，就像去县医院那次一样，他没有料到城里房价这么高。但即便如此，他仍然能挺直腰杆，为儿子付些首付。

每次儿子过节上山时，将他的土屋上下打点，然后给他塞钱。然后他总会在儿子回县城前，再偷偷塞回去。
一直以来，儿子从未想起山神的故事。直到一个闷热的雨季，连日的暴雨倾泻而下，如同上天垂泣，想要用无边的泪水洗去大地上一切重压和苦难。儿子无端觉得，这场暴雨就像下了许多许多年。
在遮风挡雨的水泥房里，儿子想起了住在山上的父亲。
但是他在电话里说：菜地和屋子都好，雨大点算什么。山里没事，你在城里才要注意，店面别被淹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明明生活已经变好了，他一直是这么确信着。所以这次，即便呼啸的山洪冲毁茶园和菜地，即便土屋的一角被雨滴砸开豁口，他也没有和儿子细说。
他在大雨中抢救仅剩的收成，他在大雨中遥望大山。
那天夜晚，儿子再次梦见了山神。他没有看到手执铁斧、顶天立地的巨人，没有听见巨人开辟道路的震动。视野里只有灰色的大雨，雨中只有一个低矮驼背的身影，失去了奇迹的力量，却仍然支持着，想要将田园保卫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