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俗人(6)

他是个俗人，他tm真是个俗人，但老子也是俗人。他说我不是，我也不想承认，可我就是个俗人。可是他一定要让我认为，我不是俗人。不是俗人的是他，而我还是俗人。我这样想：实际上，他高雅至极。他一定是高雅，所以会去看美术馆，会来海边看月亮，开口闭口都是一股旧时代的酸味。……可是他根本不高雅，他抓过蛤蟆摸过鱼，他说那幅艺术品是大鹅，他根本不之乎者也，不居高临下。何况他现在，就是一种我根本理解不了的姿势，四仰八叉地躺在沙滩上。晚上水汽这么重，他不怕衣服脏了吗？
忽然，他坐了起来，他指着那边说：“来了。”
我朝他指的地方看过去。微风缓缓的海面上，一张盘子露了头。紧接着，海面就被碧玉的光芒照亮，波光从远而近地扩散开，圆盘也越出越大。天边像划开一道口子，月光从里面倾泻出来，恍如白昼。月亮是如此之大，初出如车轮一般。
有幸亲眼目睹，才知道“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是什么意思。它明镜似的缓缓升起，最后毫无保留地出现在海面之上，皇皇然女神一般俯瞰着星星和尘土。
我们被混凝土耽搁了太久，城市里见不到这样的圣洁。他的眼里闪着月光一样的光，他的眼里满是月亮。

他说，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他说，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他说，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他说，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他站起身，又说，今夜明月入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他又说，古人不见金时月，明月何年照古人。
他又说，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他站在海的前边和月的下边，他像远行的旅人在遥望家乡，像孤寂的浪子在渴求浪漫，像一座时代的地标座落在亘古通今的大道中央。
他突然哭了起来，嚎啕大哭，哭声惊起西风和巨浪，撼动沙莽和星空。
他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他的亲人在看，他的朋友在看，同事在看，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看。松鼠在看，鱼儿在看，枣树在看，泥土和乡野的麦苗在看。秦时在看，汉时在看，晚清在看，新生的时代依然在看。明月照过时间和空间，把他们的感情带到现在。而今，空旷的沙滩和无边的海面，天下仿佛唯我二人存矣——他在看，我也在看。我们身边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满载着看不见的东西。
他说所谓俗人，脱离了高级趣味的人。凡尘俗世，皆与他有关。从古至今，多少世俗被赋予月亮，它日复一日地升起，承载着俗人的痛苦与豁达，传颂着俗世的荣辱和兴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