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战争的榄枝》第三章：加朗(2)

醒来的时候，除了沿着墙壁摸索外，别无他事可做。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的霉味，直叫加朗怀疑自己是否也跟着发霉了。最糟糕的是回忆——它悄然袭上心头，栩栩如生宛如幻境。时间真是个嗜血成性的猎食动物，不将痛苦的回忆完全杀死，又将其一点点啃食得千疮百孔，留下如同浓雾聚成的骨架，幽灵般笼罩受害者的心头。
黑暗中浮现出父亲的脸庞，还有皇帝近卫的金镀钢铠——缝了金线的披风和金环甲之间的摩擦碰撞声他永生难忘。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回到不过是个大孩子的时候，他记得父亲被两个皇帝近卫一人一只胳膊摁在橡木桌上的情形。
“加朗，”父亲如是道，“别做傻事！加朗。”
虽然那时他不过十二岁，不太清楚十三月党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已经明白和和它扯上关系是件很要命很要命的事。那个时期大街小巷都在传一件骇人听闻，虽版本各个不同，但大致都是说十三月党人是如何在君主堡造反，“不败瑟恩”又是如何投出短剑，刺死试图逃跑的皇帝蒙塞斯三世的——瑟恩·拉贡生前可是位驰名四方的受封骑士；以及各境诸侯又是如何平叛，又是如何以叛国罪将那些人绞死……那父亲……

不，不会的，父亲是很好的人，主教说过，耶布是玛科瑞亚的真主，是唯一神，神是不会让好人死掉的，绝不会……届时耶布将会降临拯救所有人，再告诫大家要善待彼此——就像，就像《真主耶布圣经》中所描绘的神迹那样。
加朗会永远记得当时他天真的想法。
他跑过鹅卵石砌的小路，穿过迷宫般的玻璃街，绕过铁匠铺和面粉铺子，躲过来往的车辆和马匹，飞奔至放置绞刑架的广场前。可是广场满满的都是人，人们彼此兴奋地交谈，仿佛将要欣赏一处好戏。那时的他实在太矮，只能看见人群的背。
小加朗急了，硬是往前钻，在人群中左推右挤，结果……被人群推挤了出去。
“好！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呼声，很是刺耳，却是每绞死一个人都有的。
然而自始至终，耶布没有出现，神明没有现身。
悲伤海啸般吞没了他，犹如苦涩的海水灌入口中，他已经听不到人群的呼声了。一双水手般强劲的手把他从痛苦的漩涡中救起——准确的说是从人群中拉出来，这时他发现自己的唇上沾满咸咸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