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从善(4)

十五根弦突然铮鸣，留下晃动的残影，刹那间感觉有风起，云翳遮蔽，窗外落花残叶簌簌抖动，似乎连锦鲤都沉入寒冷的池底，水面不再起涟漪，使得春燕几欲惊叫连连，目光扫向院外榛榛莽莽的林子时，竟有番军队卷甲衔枚，枕戈旦待之感，而当那双纤纤手摁住了发颤的弦，方才的阴郁顷刻都消散于靡靡之音，王母又弹，这次显然柔和了许多，王春燕向外看去，又是好一幅天光云影共徘徊的良辰美景，海晏河清之图跃然于耳畔。
“阿娘，这琴好生厉害，像是能左右人心般。”
王母愣神，当是童言无忌，旋即笑着纠正，“是人心左右琴音，人是活的，物是死的，生者驾驭闭口不言之物，是这个道理。”
王春燕由此学得用功，较之“之乎者也”的昏沉她更偏爱阿娘的教诲，不出五年便练了身好技艺，如今厅堂上双琴铮铮，一幅阖家欢乐之图跃然于王府之中。

王府处在临沂地界，祖辈都扎根于此，借由先前书香世家的好底子渐渐向着商贾之道去了，但不过是千万户乡绅富豪中的一家，端的是一个中庸之道，平平淡淡，求的是个安安稳稳，和乐年岁，可人间红白喜事未曾有断，饶是富可敌国亦或是汗牛充栋，权倾朝野还是曳尾涂中，该来的终究还是拖着繁冗的岁月踱来了。
1966年的春如同王春燕经历的每一个春，并无二致，但王老爷依稀嗅到了来自都城的不安气息，他一向带着商贾的警觉，一夜间他遣散了一家奴仆，十六岁的春燕拎着箱包，随着家父南下，只可惜王老爷精明了半生，仍然抵不过命运的洪流重重压上了身。
王春燕是被一盆水泼醒的。
那时正是晚上，连月牙都隐没得不知去向，酒肆外的桃花已经败了一地，王春燕已经被押到了楼下，她不愿跪，有人便狠狠踹她膝盖，当骨骼与石路碰撞的那一刻，她瞅见了一树青涩的果实，但却有好些个已经落了，滚在地上烂了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