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土战事录(2)

扎霍摇摇头，回头望向李星洲：“你就没做过噩梦么。”
沉默，李星洲不再说话。
“梦里到处都是血，我腰间拴满了换军功的人头，有无数的冤魂厉鬼朝我哭。”扎霍看上去有些萧索。
李星洲轻拍了拍扎霍的肩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多想点好的。活着打完这最后一场仗，你就有宁朝户籍了，就可以住你常说的，只有大夏人才能造出来的冬暖夏凉的房子了。”
扎霍看上去还是有些消沉。
“你我都是大头兵，就是贵人们手里的刀。圣人亲自下的谕令，你我又改变不了。还干嘛这么难为自己？”
“人命这东西说脆弱很脆弱，说坚韧却也很坚韧。”扎霍喃喃自语，好像根本没听见李星洲在说什么，“刀砍出来一条口子，因为化脓感染人就嗝屁了，明明脆弱的很。可你把一个人的心脏捅穿，他还能在地上挣扎好久，把一个人脖子抹了，他还能边喷着血边回身还你一刀。”
“所以人命才贱。”李星洲嘲讽。
扎霍抬起头，看着李星洲似乎有话要说，可憋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行了，走了，整劳什子穷酸书生的伤怀，不如想想一会儿怎么活下来。”
扎霍闻言轻笑，点点头站起身，将腋下夹着的钵胄扣在自己的大脑袋上，李星洲随即也将钵胄扣在头上。
二人对视良久，扎霍点点头：“打完这最后一场，回家。”

二人一路走下高地，周围是连绵不尽的营帐与旌旗。隆隆战鼓和号角呜咽中，无数武装到牙齿的士兵鱼贯而出，他们全身精良的扎甲和头盔反射余晖，组成光的海洋。而无数钉头锤、步槊与盔甲的磕碰声，组成了海洋的潮涌。
扎霍醒了，睁眼时只看见毡房低矮的龙骨和棚顶通风口中漏下的月光。仿佛梦里的回忆只是一场虚无的歌剧。
他费力坐起身，腰间的旧伤开始发作，让他眉头皱起来。他怔怔的坐在破床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什么，宛如落水之人寻找救命稻草一般，在一片黑暗中着急寻找什么。
然后他看到那一张轮廓模糊的床，以及上面还在熟睡，发出轻微鼾声的年轻人，那是他的养子，苏布扎雅尔 达日安赤。他还有个大夏语名字，苏铎。
源自真切存在的静谧温馨感，让扎霍感受到现实带来的安心与踏实。他分清了记忆中，令他永世不得安宁的那片无尽大漠，和现实之间的界限。于是便坐在床上继续呆愣起来。
鼾声突然停止，黑暗中传来养子还没睡醒，处于变声期的朦胧声音：“阿爹你醒了？又做噩梦了？”
扎霍的脸隐在昏暗中看不分明：“没有，草原上活着都这么辛苦了，哪还来精力做梦。”
“哦……”年轻人摸索着下床，睡眼朦胧的掀开帐帘走到屋外，很快外面传来解手的声音。
半晌年轻人钻回毡房，坐回自己床上看着还在发愣的扎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