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过去和未来(4)
起先丁怡以为是陈述的玩笑,可她很快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随着脾气的转好,陈述的记忆开始出现差错,他开始记不住刚刚发生过的事,即便只是几分钟没有提及,他也会表现得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相反,那些久远的回忆却似乎在他的大脑中深深地扎了根,将他的思维紧紧栓住,在变得越发清晰的同时也拒绝接受任何一点新的变化。可更糟糕的是,即便这些长期记忆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铜版画一般印刻在记忆中,他也不能从这些生动的再现中找回他的情感来,就如同这些都是别人的故事,而他根本看不懂。
再去医院复查的结果让一家人再次感受到了绝望的份量。边缘系统萎缩让陈述的记忆出现了障碍,同时也影响了他的情绪和感受力,这就是为什么陈述会看起来显得有种超然的态度,实在是因为他正逐渐地变得冷漠而已。
陈述记得自己从小接受的良好教育,但如今,这份友善待人与接物的面孔下面,只有一具被禁锢住了的,已然冰冷的灵魂。
最终,陈述父母和丁怡决定将他送来这家疗养机构。不知不觉间,已经是第十年了。
很多事情都改变了。比如陈述的父母相继在两年前过世了。临走前,老人还在念叨为什么不是自己而是儿子摊上了这么个怪病。虽算不上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但两位老人不仅承受的一点也不少于丧子之痛,真的自己生命终了,作为活着的至亲儿子却也不会悼念他们的离去。陈述根本记不住父母的过世,每当丁怡去探望他时,都会记得告诉他一声,而他则会表现出一名儿子应有的悲伤,回忆起曾经与父母的美好时光,而在此后两人陷入沉默的几分钟里,完全忘记这一回事。
丁怡则是变得沉默寡言,她一直照顾两位老人到了最后一刻。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两个老人无数次地告诉丁怡不需要她这般尽心尽力的,但丁怡从没有动过离开的念头。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按说离了婚,就没有了任何义务。即便是出于人道主义,这般细致入微的照顾也实在不是常人能达到的。但隐约的,丁怡总觉得若是有一天陈述终于从这具身体中解脱出去,自己在九泉之下就能骄傲而没有遗憾地告诉他,自己尽了一个妻子所能及的一切。
或许只有陈述没变。虽然从外表来看,这个又胖又秃的老男人怎么都无法跟此前的精干的职场精英划上等号,可他的心理年龄,永远停留在了发病的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