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堂】孟先生（上）

八月初九，一轮月儿挂在天上半圆不圆。
灯火交错下，周府一片热闹，周大帅的小公子周九良过生辰，叫了当下最好的戏班子德云社来唱堂会。偌大个戏台，台下乌央乌央坐满了带枪的兵士。
周家小公子自小喜怒不露，如今才十二岁，生生养成了一个淡漠孤僻的性子。台上，武生连着翻了八十八个，也没叫这位爷抬一抬眼皮。
后台，郭班主急得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心想今儿要是不能叫这小公子喊个好出来，这班子只怕出不了周府大门。如今军阀混战，百姓跟个蚂蚁似的，何况这下九流的戏子，连蚂蚁还不如呢。今儿就是一个班子的人死这，那也没有地方说理去。
“师父，叫我上去试试吧。”
说话这位是那郭班主的小徒弟，排六十三，姓孟，孟鹤堂。琉璃似的一对眼珠，清风一般的笑，一身碧蓝的长衫将十七八岁的身体衬得更为挺拔，青松翠竹。总而言之就是两个字，好看，能叫人看直了眼。
郭班主担心道:“你这些成了角儿的师兄都哄不来那小少爷，你一个没出师的毛头小子能做什么？怕是再惹出祸事来。”
“师父，台下是个孩子。师兄们那实打实的功夫，孩子未必看得懂。看这小爷又不是个爱热闹的主，你就让我用我的法子试试，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
一曲唱罢，孟鹤堂拿了折扇上台，轻轻一笑，将醒木往桌子上一拍：“今儿我给大家说个相声，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一段又一段的俏皮话，台上那个少年信手拈来，引得台下哄堂大笑，叫好声连成一片。周九良终于是把头抬起来了，孟鹤堂这时才完完全全看清那小公子的样子，眼睛不大，眉毛挺浓，像个奶团子，挺好看的。周九良听的渐渐认真起来，嘴角也慢慢向上翘起，倒是有几分孩子的稚气。不然就像个老气横秋的教书先生，孟鹤堂一遍心想，一遍在台上更加卖力气地说相声。
假如酒喝多了，又恰巧喝酒的那个人酒品不好的话，十有八九是要出乱子的，何况这一屋子的兵鲁子。台下人瞧着孟鹤堂俊俏，有两个有一话没一话开始刨活搭茬，几次说了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话。孟鹤堂脸上笑容微微凝住，好在这行混的久，什么都经历过，只打了两个哈哈接过去。饶是脸皮到耳根红的连成了一片，他还是气不喘音不抖地把最后的小曲唱完了。
周九良神色又冷下来，他平日里不是不知道爸爸手底下那群人的德行，也一直不以为然，可今天这些人这样对台上那个少年，叫他没由来的心烦。
“我要了。”周九良指着那鞠躬的碧蓝少年，眼底有几分期许。
不多时，管家就拿了一袋子钱找到了郭班主，说是要赎孟鹤堂。历来自家小爷想要的东西，那就没有得不到的。
“这可使不得！”郭师傅连连摆手，几乎给来人跪下了，“您开开恩典，我这孩子才十七岁，气性儿高，做不来这事儿。”
这孩子自小相貌就好，看上了要收去做娈童的达官贵人不是一个两个。哪一回都是郭师傅好说歹说，磕头保下来的，这十几年竟是没叫这孩子知道这一星半点子腌臜事。周大帅四十岁的人了，府里孩子都这么大了，今日来赎他徒弟尝个鲜吗，明儿厌了丢出门去，鹤堂还怎么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