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瘾(4)

睡的是地下室，啃的是干面包，每日在无效循环中无限循环，她就这样突然学会了抽烟。
烟是低等劣质却又平凡常见的烟，像她一样，卑微庸碌却又普遍存在的人，真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她在呵出的一口混着烟气与方便面热气的云雾中迷醉，在快感中刹那空白，然后凭她青春疼痛非主流的文字想象自己正用鎏金的华美的烟斗抽着昂贵的上好的烟草，然后呵出缥缈的圆满的烟圈。
在令人眩晕的舒缓中她隐约知道当年见到的那个在学校里抽烟的学长的心情。
也终于知道，这凭空想象的虚幻缥缈的烟圈，是她一生中唯一的圆满了。
后来叶宝璐还是回到了小镇，平凡地，按部就班地找工作，活着。
母亲问她：“后悔吗？”
后悔什么？叶宝璐张嘴想问。却又咽下。然后摇头。
不管是去市一中当了凤尾，还是试图努力又日渐悲观，又或是辞家远去却布衣归来，都不悔——也不悔，明明心里已经知道深入骨髓的倔强挽救不了烙入灵魂的平凡，还是倔强地努力着。
“我当年也是这里的第一，上了高中就不行了。当年我也想赚很多很多钱，后来连个工作都找不到。”母亲笑，“也给我一支烟。”
叶宝璐看着母亲——尽管不想承认，可是母亲平日总给她以斤斤计较的市井愚妇的印象，眉眼锋锐而咄咄逼人，嘴巴里总是叼着个炮仗，一点就着，她实在无法在母亲身上看出一点学霸的影子。
她抿唇，递过去一支，点了，说：“便宜货。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知道对身体不好你还抽，抽魂啊？”母亲骂她，自己猛烈地吸了一口，然后咳得死去活来。
叶宝璐忙去拍，拍完了，紧紧地抱住母亲。母亲叹了一口气，说：“该叫你明白，我们不求你成绩有多好，能赚很多钱，办怎样厉害的学校——只要你心思轻一些，活泼一些，开心一些，我们可比你赚一百万还乐呵。”
“我知道。”
良久。
“妈，你后悔吗？”
你后悔——你最终还是这样平庸地活着吗？
“后悔个大头鬼哦，我都一把年纪了。”
二十五年后的小镇还是依着普普通通无甚奇景的山，傍着泥沙翻涌浪花黏稠的水，“玲珑瀑布”却缩水得愈发厉害了。
“我看那玲珑瀑布干脆叫纳米瀑布得了。”叶宝璐十五岁的女儿摇头晃脑，“唉，对了，妈，你说我以后考清华还是北大啊？”
没等叶宝璐回答，她便道：“大学毕业以后，我要发挥我的聪明才智，赚上很多很多钱，出任CEO，走上人生巅峰！”
叶宝璐微笑地听，眼神成为一汪离干涸不远的清泉，充斥着对盛年涤荡的怀念。
她曾经感到困惑——命运是这样一块厉害的磨石，将自己敲打折磨了这么多年，终于 磨平了她的热情与棱角；既然命运这样强大，又为何不能为她将生活里的起伏跌宕磨成康庄大道的平稳无忧？
现在她的女儿回答了这个问题。
叶宝璐知道女儿终会碰壁，却选择沉默微笑，正如当年她的母亲知道自己的女儿终会碰壁，也选择沉默微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