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徒

生活是一样贴的太近的东西，它不断地使我们的灵魂受到伤害。
——普鲁斯特
在爱琴海畔的这座小城里，只要随意打听，都能听到关于那位让阿芙洛狄忒女神显圣的塞浦路斯国王的传说。传说国王深爱着永无止境的美，他亲手雕刻了这世上最美女子的雕像；他向女神苦苦祈祷赐予这尊雕像真正的生命，而女神终于被他打动，让这尊雕像获得了活生生的魂灵；于是传说的结尾就像所有我们幼年时读过的童话故事一样，以幸福与圆满告终。
传说好像飘舞玫瑰花絮的清风，传遍小城里所有角落。小城里所有的雕塑家都羡慕着那位国王竟能让自己的祈祷灵验，好让自己亲眼目睹那位神话里生于浪花之中，比金星的光芒更耀眼的女神；更是渴望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像那位国王一样，雕刻出这世上最美的雕像。然而传说也只是传说，渴望也终须面对女神从未出现在小城里的现实；雕塑家们在心中的热情燃烧殆尽后又重新开始单调的工作，每日不停地从雪白大理石上狠狠凿下一块又一块七零八落的碎片，直到夕阳的余晖将整片蓝宝石一样的海面变成泛着灿灿金光的鸽血红。
“我就不会像塞浦路斯国王那么做！”同样身为雕塑家的我，每每听到老师津津有味讲起这个故事时，我都会不耐烦地将他的向往打断；与其他雕塑家的学徒不同，我从不赞同那位国王的做法，也对于让那位好比金星一样的女神在雕像上显现神迹，没有半点兴趣可言。
“雕像的生命本来应该更长久，比所有人的生命都要长个千年万年，为什么那位国王要自作主张地把它缩短？”我说到这里每每愤然，好似眼前已看到那座美丽雕像变成的女子那金线般的长发逐渐变成灰白，那月季花蕾般的嘴唇凋零成发黑的残瓣；虽然想必我一定会嫉妒那样水晶般的美貌，但一想到那样绝世迷人的美貌也总会变成满面皱纹的老态龙钟，不由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而想到这里，我总会觉得是那位国王的一厢情愿，害的这本该永远绽放美貌的女子，却只能和人类一样生老病死。
“变成雕像的女子会和所有人间的普通女子一样渐渐老去，老得面目全非，放在所有弯腰驼背的老妪中不会有任何区别。那么国王到最后祈祷女神而得到的，不是一场毫无结果的空欢喜吗？”
“美丽本来就是匆匆而逝的，艺术也不过是每段历史上的过眼烟云。好好睁开你的眼再看看历史吧孩子，在它的艺术黄金时间过去之后，所有层出不穷的艺术品都会变成世人眼里不起眼的平庸；能成为美的标志物的艺术品，也不过凤毛麟角的几件而已。而直到千百年后，那些艺术品重新被未来发掘，才会被视为古代遗留价值不菲的珍品；不过实则，大多数珍品都会在历史的洪波中，成了跟你脚下这些大理石碎片一样的玩意儿！”
老师在听完我的反驳之后，总会意味深长地说道，并指了指我刻刀下到处散乱的碎片，“不要去寻求什么更长久的美了，没有那样的美会真正存在！那与其让她到最后变成一滩大理石碎片，倒不如让她变成一个真正存在的人间女子；如果你此生能雕刻出像那位国王所雕刻的一样最美的雕像，我想，你也会这么想的，只有存在的活生生的美才是人们乐意看到的！不明事理的孩子！”老师话落，我又习以为常地皱了皱眉，表示我依然不愿听信他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