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洪水(2)

“苏爷爷，我结束了。”
“好，恩基，你等等我，”老人直起身来，双手撑着椅子，一边嘴里哼唧着一边吃力地缓缓站起，然后揉了揉自己的后腰，拿起拐杖，扶着腰向发亮的屏幕慢慢走去。老人的手在屏幕下方的操作台上敲敲打打，嘴上却关心起了男生：“今天的数据就这么多了，你会吃力吗？”
“完全没问题，我可以再来几轮。”
“没时间了，你也不要太着急，一次处理太多数据会容易失去自我。这两天还有很多孩子成熟，我们之后再继续吧。”老人敲完最后一个按键，端起桌边放着的一杯水，转过身来，喝着水确认着男生头上的导线能无交缠地成功收回到各个机箱中。男生终于活动自如，嗖地跳下椅子，三步并两步跑到老人跟前，这回他可以放心大胆地说话，不怕导线弄疼他了：“苏爷爷，我也想喝。”老人笑了笑，把还剩的半杯水递过去。男生一股脑地把水往嘴里倒个干净，再将杯子把手小心翼翼地转好角度对着老人，双手递回。老人结果杯子，忽然忧伤了起来：“唉。真是讽刺，你能喝我们的水，我却喝不了你们的水。”
男生立即回答到：“这不就是您制造出我们的原因吗？”他并没有察觉出老人的情感。

“是啊，恩基，”老人望着空空的杯子，“你们以后一定要走出‘方舟’看看，把家驻在更大的世界，外面才是人类该生存的家园。唉。”
男生看见老人眼神有了些许变化，每次跟自己聊“方舟”外面时他都会这样，这与在骄傲自己各种研究成果时的他的眼睛完全不同。他之前从来不理解这种神情是从何而来，他只知道他不喜欢老人这样。但今晚过后，他似乎能理解一些了。在导线还在男生脑袋里时，他看见了飞禽走兽、花鸟鱼虫，除了“方舟”里的人类和极少的家畜作物以外，居然还有近两百万种生物曾经活在“大洪水”之前的“方舟”之外。那些分类学中复杂的网络、动物的行为和进化、植物的自养和周期，所有人类对生物生态的知识都在刚刚的导线中输入了他的大脑。越是学习了解一个美丽的东西，就越是想亲身体验一次，这种体验是绝无可能用知识替代的，就像在实验室做一万次笛卡尔的棱镜实验，也不如亲眼看见一次雨后的彩虹。他也想看看南迁的燕群，想在雨林中漫步，想和聪明的柴犬玩扔飞盘，再被蚊子的蚁酸叮一个包。
老人说完，陷入了很长的沉思。
老人知道，这些生物都几乎不复存在了。他们所生活的名为“方舟”的庇所里，只有土豆玉米小麦等十几种高淀粉作物和鸡、鸭、兔等易繁殖的家畜，以及一些单细胞生物和个别RNA病毒。司掌“地芯”的人所公布的物种数仅818种，人类也仅剩余四百万，甚至每月的超额死亡人数在四十万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