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冰花(2)

抬眼向窗那头望去，我发觉方才细碎的声音原是爷爷在院里晨跑。冬日落了雪，零星的雪花飘上他的帽檐，他的肩头，若是运气不好的便在他呼气的时候化作一缕白雾不见了。
我想：我对他的了解实在太少。是几时起床锻炼的？又坚持了多久？冬日里是否总是这般冷？这座老房子是否自建造之初就是这副样子？从来都是他讲给我听，我好像有很多东西忘了去问。
血缘真是很奇妙的东西。若我们是友人，逢年过节才来拜访实在算不上亲近。但我们不是。我享受着爷爷没来由的关切，我也同样衷心体贴他的冷暖、忧心他的康健。有时候我会去想，倘若父母亲人都与世长辞，彼时我还会回到这个已然没了生息的地方吗？
不知道未来的我如何想，现在我的答案是“会”。
我幼时来老家便是喜欢攀着窗向外看的。那时，窗那头的老人家在我眼里是个专爱小姑姑的偏心鬼，更是个墨守成规的老顽固。
后来我才明白，所谓偏心，不过是显露和不显露的区别罢了。我牵着爷爷粗砺而厚实的手，一起爬上一座山丘，他指着远处藏在云雾里的山脉告诉我那曾是父亲每日都要翻越的路程，而后随手摘下一颗野果子出口便成了父亲的儿时趣事。

后来我才明白，所谓固执，不过是年入古稀，挂念的东西多些罢了。他带我去到种满核桃树的山坡，细数种植的要点。我心里敬佩他年迈却仍旧鲜活，他却同我说百年之后这些树木都是留给我的。
“百年之后”“留给你的”。
这样的字眼让酸涩从四肢百骸灌向鼻腔，我听不得老人家讲身后事，可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一样，怎么也开不了口让他别再这么说，只是安静地听他讲着。那天早晨，他右手颤栗着取出一张旧挂历，让我帮忙记账。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爷爷的字。很难想象一位曾站在讲台上笔走龙蛇的人，如今落笔的字迹扭曲到难以辨认。
前些年爷爷生了场病，父亲曾想着接他来住，可爷爷觉得不自在，总归这里还有小姑姑帮衬，便随他去了。如果觉得这病如今仍会危及生命确是忧思过甚，可是，我们总是知道——生命的无常。就像那窗上冰花，待生出能够珍惜的目光时，它便打算悄无声息地化作一滴水了。我总想着再看一眼，然而变化是永不停歇的。
青年人叫做成长，年长者名为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