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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石黑一雄诺奖演说:我的二十世纪之夜,以及其他小突破(6)

2023-11-29诺贝尔文学奖石黑一雄远山淡影 来源:百合文库
我不确定驱使我在诺福克的那间小屋里奋笔疾书的究竟是不是这样一种情感——“我的”日本既独一无二,又极端脆弱,因为那是某种无法通过外界得到印证的东西。我所做的就是用纸和笔记下那个世界独特的色彩、道德观念、礼仪规范,记下它的尊严、它的缺陷,以及我对它所思所想的一切,赶在它们从我的脑海中消逝以前。我的愿望是,在小说中重建我的日本,保护它免遭破坏;从此以后,我就可以指着一本书,说:“是的。那里就是我的日本。就在那里。”
三年半后,1983年春,洛娜和我身在伦敦,住在一栋高高窄窄的房子顶楼的两个房间里,这房子本身又建在城市最高点之一的一座小山上。那附近有一座电视信号塔,每当我们想要听唱片时,幽灵般的广播人声总是会时断时续地侵入我们的音箱。我们的客厅里没有沙发和扶手椅,只有放在地上的两个床垫,上面铺着软垫。房间里还有一张大桌子,白天我在上面写作,晚上我俩在上面吃饭。这居所不怎么奢华,但我们都很喜欢。前一年我刚出版了我的首部长篇小说,我还为一部电影短片写了剧本,短片很快就要在英国电视台播放了。

2017石黑一雄诺奖演说:我的二十世纪之夜,以及其他小突破


有一阵子,对于我的首部长篇我还是颇引以为豪的,但是到了那年春天,一种挠心般的不满感开始露头。问题出在这里:我的首部长篇和我的首个电视剧本太相似了。相似点不在于主题素材,而在于方法和风格。我越看这件事,就越觉得我的小说像是一个剧本——对白加上表演指导。某种程度上说,这一点并无大碍,但我此刻的愿望是创作一部只能以书页传达的小说。如果我的小说带给人别人的体验与看电视大同小异,那么这样一部小说又有什么创作的必要呢?如果文字小说不能提供给读者某种独有的、其他媒介无法呈现的东西,那它又怎敢奢望能对抗电影和电视的力量呢?
就在这时,我害了一场病毒感染,卧床休息了几日。等到我捱过了病痛的高峰期,不再整天昏昏欲睡了,我发现被褥中折磨了我好一阵子的那件沉甸甸的东西居然是一本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Remembrance of Things Past ,当时的书名就是这么译的)。就这样,我开卷读了起来。我当时依然发着烧,这或许也是一个推波助澜的因素,但总之我被“序言”和“贡布雷”两部分完全迷住了。我读了一遍又一遍。除了这些章节本身纯粹的美感,我还为普鲁斯特从一个章节衔接到另一个章节的手法所倾倒。事件与场景的排列并不遵循通常的时间次序,也不遵循线性的情节发展。相反,发散的思绪联想,或是记忆的随性游走在章节与章节间推进着文字。有时,我发现自己在问这样的问题: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瞬间为何会在叙述者的头脑中并列出现?

2017石黑一雄诺奖演说:我的二十世纪之夜,以及其他小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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