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想世界】雨的诅咒(2)

安莎尔，即使你从雨中一步步走来，即使你临近你家门前，即使你已经将挂着玩偶的钥匙插上锁孔并扭转了一百一十五度，你仍要回头去看雨中的空旷草地，去寻找一个找不到的影子，和你刚走出学校时已经不一样了，现在大雨瓢泼的景象你以前从没见过，以后没再见过。你家的铁门已经完全敞开，门缝嘎吱作响像你祖父的临终感言，是的，安莎尔，就像他们说得一样，你找不到那个困扰着你的美梦的影子，不仅如此，因为大雨，你还错过了今天的奇观，虽然你本就没有兴趣。躺在沙发上数着秒针的转动圈数，你已经等了她五个小时，没办法，你的母亲是个医生，她有四十三个躺在床上咳嗽并发出痛苦喘息的病人等待被接收并治疗，这还只是今天下午的，就因为可怖的瘟疫已经临近了。你的母亲艾丽娅，艾丽娅·特西内拉尔，听话，做个乖孩子，她之前是这么告诉你的，当时还在抚摸你的头发，你却忘记了这回事儿，因为你以为那是黎明时做的一场梦，你总在做梦。
在这五个小时里，你又聆听着雨声做了多少梦，是二十二个还是二十三个，还是一千八百七十六个。你只会梦见你没见过的人和动物，就像昨夜你梦见了你的父亲，前天夜里梦见了你父亲养的马犬，但你却从没梦见过你的祖父和你的母亲，没梦见过狮鹫兽和骏鹰，没梦见过路易十四世和乔治六世，以及你在故事书中见过的汉尼拔大帝。你想起去年六月的梦，梦见了雨中的男人正在唱歌，你记不清是那是首老歌还是儿歌，但总不可能是流行歌，你觉得你的父亲一定不会唱流行歌，你觉得他如今一定是个土气的老男人，在树林偷偷上厕所时也牵着那条马犬，尽管你逼迫自己忘了他的模样，也没见过马犬的模样。

安莎尔，听话，该睡了，你听见母亲的声音，那当然不是梦，而是你的幻听。你们狭小的房间除你以外空无一人，只有当你入睡时许久时，你的母亲才会踩着水花回来，替你关掉你忘记关的水龙头，那时厨房的一角已经被水浸没，地上的老鼠因此而溺死，盆中的死鱼因此而复活，一滩死水因此充满腐臭的生机。你睡不着，只要雨还再下，只要你的邻居还在弹奏他破旧的古钢琴，那台老古董断了十二根弦，烛台也不再发出光亮。他多么孤独，就像真正的钢琴家一样孤独，除了弗朗茨·李斯特以外的钢琴家都很孤独，亚诺提斯因此效仿他的情感却并不成功，因为他从十二岁时便只能听见雨声和雷声，而看不见彩虹或闪电的转瞬即逝。而你呢，安莎尔，至少你可以一边听晚报，听着那些你不懂的话术，一边数着门前的拖鞋，数着手心的巧克力豆，直到你的母亲回家，你才会知道今天也不会见到你的父亲。
没办法，他是你的父亲，可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什么职业，什么身份，也许是个罪犯，因为偷了死去的伯爵夫人的烫发棒而锒铛入狱，又或者是个英雄，为了救溺水的总统而牺牲了自己。雨为什么还不停，从昨天清晨连绵至今，你还不知道，雨明天也不会停，以后也不会停，永远都不会停，只要可悲的瞎子还在弹琴，只要你还可以在零点以后进入梦境。除非你在城郊的泥泞中找到你的父亲，也许那时的他真的成了一个土气的老男人，也许他当是正牵着马犬，寻找能让他偷偷小便的树根，又或者那时他已经快死了，说遗言的机会都没有。除非你在昏暗的门框下拦住你的母亲然后对她大吼，我的爸爸呢，我的爸爸呢，然后你的母亲会痛哭流涕着对你敞开心扉，用一个荒诞的现实来推翻过去的谎言，以及那个远不及现实荒诞的故事，你却不知道她依然在哄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