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百年伊人(2)

樟树长青，代价是四季落叶。青叶柔嫩不再，变得干脆或糜软时，便会落下。别的树大多叶落归根，她的叶却泊于潭水。叶落似舟，在鱼儿的推搡下荡漾漂泊，仿佛自天空的飘落不是它们的归程，而是水中之旅的扬帆。
她应是老者，只是生出的华发悄然落下，未能染指她的生息。应而她永是青年，似一位在水边垂洗长发的少女。所谓伊人。
一七年寒潮落雪，无数银星缀在她肩。大雪飘茫之后，她的秀发层层新白，偶有雪块坠入潭中，先于落叶和潭水融合，无声无息。彼时，她顶上的一枝断裂入水，其上是未到时限的几丛绿叶和大片雪白。罪魁是落雪，可她并未责怪。一如她的叶和她的身，终归要还给这方潭泥。
她有着邻居的慷慨，不时给鸟儿和孩子们送去她的果实。那是一种黄褐色的迷你浆果，外皮干涩而内中黏腻，包裹着鲜嫩的绿色种子。在未禁烟火的新年里，树荫下长串鞭炮噼啪作响后，往往能在一片残红中窥见它们的身影。

不过将她称为邻居，倒算是我的僭越了。她看着我长大，我却无法陪伴她老去。我于她而言是“迟早会搬走的住客”，只窥见了她浩渺树生的一段剪影，就如同我在她枝篷下拾起一片蜷曲的落叶。
因而她真正的邻居，是另一株五百岁的樟。她们相距百米、枝未连理，徒以遥相观望却相守百年。
记起小时候写关于樟树的作文，老师怀疑文章是否属实。原因是“真有一棵三百年的树和一棵五百年的树？”
诚然。不过那位五百岁的伊人我总爱一笔带过，只因年幼时在她肩下经过，有只浑身棕刺的毛虫从她的身上径直掉在我脚边。从那时起每当我路过便抬头看看她不甚丰茂的顶冠，并虔诚地祈祷毛虫不会在我头上安家。
人们常说树大招风，其实也招雷。那株古樟历经了漫长的岁月后，主干已经镂空。但是镂空的一侧又重新裹生成一根饱满的根干耸立而上，撑起两侧的古枝。于是主干的余鞘便像她伸开的手掌，优雅地护住身旁的花草。她经历了雷火的考验，像一只脱壳的金蝉茕茕孑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