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缘 （一）(8)

李然此刻就是一个被人拔掉了呼吸机的重症病人，蠕动的嘴唇努力想要抓住生命的气息，但又无能为力。在眼窝里蒸腾的热泪早已将这个世界变得模糊，以致让他不论是用心还是眼睛都看不到哪怕十米外的路。他已经没有了力气用歇斯底里的语气说出“为什么”，妻子的哭声如同一把把尖刀般插进自己的心口，搅动得血肉模糊。一路上想好的盘问的措辞和承载情绪爆发的脏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还好凭借记忆自己还能约莫找到回家的路。路还是原来的路，家已不是完整的家。
贾珩他们三个受到了这空气的感染，像是被流行病毒传染了一样，全身泛起了莫名的伤感，他们大概知道在李然老师身上发生了什么，这在他们的意识空间里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都觉有些不可思议，莱斌说李然老师运气真差，这种事都给他遇上了。丁一则说他的邻居有一家人倒是也在闹离婚，都两三年了，好像也是因为其中一个外边有人。虽然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边，但终究不是来自于身边人，除了对老师的同情外，并未让贾珩、丁一和莱斌三人从情感深处起到太大的心理波动。

目前还算是师娘的女人现在正蹲在马路边哭泣，时不时路过的行人会驻足问候几声，但又怕担上不必要的麻烦。在贾珩他们离开的时候，她还在那里抽噎，是非对错早已在各自的泪水里搅浑，判不清、说不明。李然则是如秋风落叶般摇摇曳曳地走进了远处的黑夜里，模糊中看到有一个人从暗里跑出来搀扶着他，这样本来一路悄悄跟着的学生也就转了路。
“刚才那是谁啊？”莱斌问两人，还没等他们回答，又隐晦地抛出了自己的答案：“不会是他的小老……吧！”这个省略的断点可真不怎么高明。“但好像出轨的人是他媳妇吧？” “那是他姑娘，二货。”贾珩提高了嗓音，斥责了莱斌臆测的无理。
果然第二天早晨的早自习和数学课一直没见到李老师的身影，作为班主任的语文老师尹正春只说了数学老师请了两个星期的假，因为学校的数学老师暂时调配不周，所以数学靠自学，数学课被代替。好像语文和数学不对付一直是学校的传统，数学课被各科老师轮流瓜分了去，其中以语文独占鳌头，抢到了最多的课，颇让人有一种鬣狗夺食的场景感，而“自习”这只小狗怕是已经濒临饿死——快要饿死又没有完全饿死，至少尚存一丝良知的恶狗们还给它每天留了一堂15分钟的早自习。这本应该是学生苦中作乐的狂欢，但却是贾珩另一个噩梦，他只希望陆幽兰和过威两个人也像李老师夫妻一样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