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线」信(3)

我把纸展开平铺到亲戚家的铁门上，歪歪扭扭的在纸的左上角写下“儿子”两个字作为开头。“你要写点什么？”我转头继续问他。“想，想。”他说的十分吃力，我保持着别扭的姿势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一个字。我只好擅自替他写下“爸想你了”这几个字作为收尾，并为自己刚才打算带他寄信这一想法感到后悔。我把写好字的纸和那小半截铅笔还给了他。
他在多了寥寥数字的纸上扫了一眼，再次小心翼翼地将它折好放回了原处。随后，我再次看到了他那标志性的笑。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的笑得十分的满足。他突然弯下腰去，我才注意到他脚下放着两颗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他拿起那两颗不知哪儿来的白萝卜，满脸堆笑地朝我递过来。眼前两颗裹着泥巴的萝卜，让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我还是冲他摆了摆手，说了一句：“您老自个儿留着吃吧。”然后我就转头便溜进了亲戚家的门。在关门的时候，透过门缝我能隐隐约约看到他脸上的有一丝失望。
我很快便忘了这档子事儿和这个人。再次听到有关于王二楞的事情，距我替他写那封信已有两年了。
我那位结了婚的亲戚有了孩子，我不得不再次返乡参加孩子的月子酒。村子里的酒席依然十分热闹，而我也依然不记得如何众多面生的亲戚该如何称呼。酒足饭饱之后，我再次来到了表叔家喝茶闲聊，不知怎得，我突然就想起了那个脏兮兮的笑脸和那两颗新鲜的白萝卜。

于是我向表叔问道：“上次我来时候那个王二楞，怎么今天没见他绕村子？”
听到我的发问，表叔先是一怔，随后说道：“死啦，早就死啦。”
我听的心头一紧，追问道“怎么死的？上次不还是好好的。”
“嗐，说来也奇怪。自打你走之后，他逢人也不说什么“吃了吗”啦。反倒是整天嘟囔着什么信，信。后来，有一群后生欺负他，从他衣服里掏出张纸来撕了。他可不得了啦，挥着拳头就要打人家。可他年纪那么大了，哪是小年轻儿的对手，被打了一顿之后没两天就死啦。”
表叔轻描淡写的叙述着他的死亡，仿佛死的不是人，而是猫狗一类的畜生。对于这番话，我是颇有些不信的，那个他口中就连裤子被人脱掉都不会生气的人，怎么就会因为一张小小的纸片跟人打架呢？
然而自此我每每归乡，却的确再也没能看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