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给我的二十一岁(4)

山，每一晚的山色都不尽相同，他的羊每天都可以看到满空的繁星，他倒是不爱看的，到山中来必是没有音乐的，所以夜幕降临的时候，他最好的选择是闭上眼睛听山林中蝉鸣、风声、树摇、余音。白天他要抓紧做的事情很多，照料他的羊、抚慰自己的胃、劳作，然后看上好几个小时的书，每过几天他就会到山泉济水，给自己和羊们洗澡。说是圈了个羊圈，但羊也不会乱跑，山中并没有什么危险的杀手，羊们总是放心地在阳光正好时走到山坡上吃它们的草，羊的灵性就是在这个山里更显了出来，他看书看得痴时，就会忘记了天色，年长的羊便会招呼最幼的羊，过去推搡一下他，若是他陷入苦闷的思考时，它们便不会过来打扰他。他就坐在木屋门口的木桩上看书，看的书大部分是小说，书中总是有人物，有关系网，有冲突，他曾经也想写出点什么来，但是他总是写不出什么人物关系，从头到尾大抵只有主人公一个人，他沮丧自己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在社会中生活时就无法把人物写得四面玲珑，如今一个人了，哪里还会有心气写出什么关系来呢？
四十一岁的生日两天后就要到了，他告诉他的羊群，我们要劳累一些爬到山顶上去呢，羊们只是像第一次遇见那样看着他，灵魂伴侣不也就是这样子么，他哈哈大笑起来，给每一只羊都顺了顺毛。
第二天，月亮的影子都还未褪去，他们就出发了。在山上生活已经422天了，每过一天，他就在木柱上划上一横，他的生命就这样在山里留下了痕迹，在这段游离在世界之外的生活中，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他虽然没有写小说，但是写了诗，甚至还作了画，给嚼着草的山羊、发出苗的菜花、雨后的黄泥，他喜欢的书可以读上好几遍，之前倒是没注意到这女人是有些可怜的、这袋鼠妈妈是两人的欢愉、妓女也是如此的可爱。你看你看，只有什么也没有了，才什么都拥有了。在生日的那天凌晨，他们终于到达了山顶，他和他的羊们像篝火一样团在一起，在呼啸的风中睡着了。

天微亮的时候，他全身赤裸，沾着浑身的露水醒来了，冷得有些发起抖来，忽然，太阳从远处的山头升了起来，是红色的，像公鸡的冠、鲜红的血，他可从未看过这样的艳阳，他呆滞了，羊也呆滞了，耳边不再有呼啸的风声，眼睛也再看不见别的颜色，只见那红的日，不是刚升起么？怎么让人美得窒息？明亮了，世界也明亮起来，心也明亮起来，什么时候胸膛也湿了，泪水在不停地往下流，这一时刻要比二十一岁哭得要痛快得多！时间从山底升了起来，越过那个顶峰，朝着天去了！他啊，决定要下山了，他已经看过了最美丽的风景，和他的羊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