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尚】未必是黄粱(一)(2)

那时候我们都还没有拜师，尤其是尚九熙刚开始上台没多久，还是个细瘦羞涩的少年，和我不太熟稔，一说起话来会先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在我面前一口一个很乖巧地叫我师哥，眼睛和他耳朵上那一对碎钻耳钉一样闪光清澈，那时候根本没有什么人认识我们，我们常常是开场的那一对，所以经常是在演出完以后，我们才会从后门跑出去找地儿吃晚饭，烟火缭绕的小馆子里，家常的炒菜米饭，或者是热气腾腾的馄饨拉面，我们都无数次地吃过。后来就不行了，后来要是再等到演完再去吃饭，那就得等到返场之后了，我们两个老爷们恐怕还没演完，就会直接饿死在台上。
那时候，我们在小馆子里边吃边天南海北地聊天，话题总是会随着嘈杂的人声和四散的香气越扯越远，酒足饭饱之后，懒懒散散地走到公交车站，互道回见之后各自回家，路上有时有明亮的月色，抬头看两眼，明天就又这样过新的一天。偶尔一时兴起，我陪着他去打一会儿球，或是他和我一起去超市，两人推着一辆购物车，慢慢逛着挑拣要买的东西，那时过的虽然是籍籍无名的小日子，但却总让我眷恋地回忆。

再后来开了哈尔滨德云社，我和尚九熙常常会到那边出差，东北是真冷啊，在那之前我从没去过东北，穿得里三层外三层还是哆哆嗦嗦，这时候尚九熙这个抚顺人就显示出他的主场优势了，他和孟哥他们几个东北人，甚至于敢光着膀子站在结冰的江面上背贯口。我裹紧衣服叹为观止地旁观，尚九熙就开始得意洋洋地嘲笑我。那时候我们已经很熟了，他也不再张口闭口地叫我师哥。大华、华哥，他开始这样叫我，甚至直呼我的大名，在有事求我的时候，会笑嘻嘻地凑过来，哥、哥地叫着。几百个日夜的相处，尚九熙在我面前拿掉了最初的内敛和羞涩，我一开始认识他时常常很奇怪，他在台上这么一个欢快跳脱、魅力四射的样儿，为什么下台来会是如此的反差，说他内向也不是，说他外向更不对。当然很多相声演员台下都是不爱说话的，但他还不一样，他不仅仅在于话少，他有时候也会笑呵呵地开玩笑，和我们插科打诨，但很多时候，他有着一股我说不上来的感觉，那是一种近似于疏离的沉静，尤其是对待不熟悉的人时。
直到后来相处了很久我才意识到，这才是他最内里的性格，是一个搞画画的艺术生的清高、敏感，和一个生来细腻的人特有的慢热、深沉和多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