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 上部

善治四年，我随大军进了京，迁进了将军府邸。边关要塞的茅屋住久了，人也满身的乡蛮气。满京城里，金穹玉砌，与离开时大不一样，奢华至极，渐乱了眼。我更喜将军府里半池淡粉芰荷开得正好，风里漾着夏香。
边疆平定，宣仪有功，升了将军。不打仗了，脸上的笑也多了些。明知酒量不行，常常伙着那么些个战友来将军府吃酒。宣军和其他军队不同，将领间都是过命的交情。眷属也不太一样，太师的女儿亲自坐镇后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宣仪队伍里的人，我认识大半。一开始因着我是太师的女儿，格外顾着我。后来倒是把自己的眷属扔到我这里，叫我照看着她们。一来二去，我成了将领眷属营的“将军”。
将军府里见了我，一个个眉开眼笑的喊一句“夫人”，熟了叫一声“苞娜姐”，我便猜到又是要灌她们将军的酒了。
宣仪带回来的人多半是从带兵就玩在一起的人，都是熟面孔。这一仗昭贞升了都统，还是做宣仪的副手。恩熙升了副都统，连美岐也升了正二品的总兵。
出去这几年时间，美岐高了些，眼神愈发的明亮了。斟酒时，怼了怼她，“太平日子了，该找个总兵夫人了吧。”
美岐是这些人里最害羞的，说不了两句，只会憨憨的笑，塞外的风也刮不跑脸颊两侧的微红。
“苞娜姐，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听说李总督府里千金春心萌动，近来许是有好事了。”
美岐快速低头饮了一杯酒，面上红云重了几分。一下便了然了，又为她斟了一杯。
“好啊孟美岐，闷声做大事啊。”剜了恩熙一眼，我拍了拍美岐的肩膀，“到时候，让宣仪替你说媒去。总督正二品，也算门当户对。”
我心下欢喜，又来人作伴了，日日就我和程潇太过无趣了。程潇也是武将的女儿，一把长缨枪耍的可好。自愿从战场退了下来，专心安守恩熙的后方。宣仪主外，前方领兵打仗。我领着眷属在她们身后，偶尔也有几个敌军摸上来，程潇便用锃亮的银枪头刺破敌人的喉管。
宣仪醉了，半倚在我身上，一点儿将军样子没有。每次她这样，底下的人就不敢再说话了。一个个闷着头，只顾喝酒。
她们心里不好受，此一役，尽损敌方精锐五万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走的时候带了宣军三万，可只带了一万不足的人回家。百十人热闹的眷属村，最后只剩了我和程潇。撕心裂肺过后，她们有些人心灰意冷的领了一笔抚恤金，先回了京；有些人和那两万余将士一同葬在了荒凉的边塞，只能遥遥的望着繁华的都市，再也回不来了。
打了胜仗高兴，可心里苦，即使酒量不好也要喝上几杯。
低着头跑进来一个下人，小心翼翼的躲过舞剑的昭贞。“夫人，门外有一个人要见将军和您。”
我把宣仪的头扶正，指节按揉着她的太阳穴。已过了辰时，快到宵禁时间，思忖着来者何人。
“请进来。”
不一会儿，廊下出现了一个人。破破烂烂一身铠甲，胸前特殊的标志唯有宣军才有。一把长剑失了剑鞘，满是缺口。她就站在廊下，缓慢的，努力的挤出了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