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

女孩有一双火红的瞳眸。

当我走下公交车，拖着皮箱，左肩上挂着书包，便看见，那个女孩，瞪着眼睛，瞳孔燃烧在十月的山火中。我知道，她是来接我回去的。但我极快地从她身边掠过。

我是鹿国的公主，是下一代国王。来到人类世界历练是我们皇室家族的传统，在正式加冕前要居住在人类的国度十六年，才能继承王位。

可我不想回去，如果不是有着在皇宫花园里看着自己鹿蹄子的记忆，我就是一个纯粹的人了。可是她——我的侍卫，并不打算放过我，在距离我人类十六岁生日还有七个月就来到了这里，催促我做好离开的准备。

她是尊贵的红眼睛，却为我这双低贱的灰色双眼而奔波辛劳,不由得感慨血统真的是定义一切的准则。在鹿国，红色至上，无论是皇宫的配色，还是最华美的服饰，都是晕染着不同色度的华美红色。这红瞳，便是贵族的代表，可皇族常常会出现异色眼眸的另类。
可她不觉得我是异类，她甚至说过喜爱我双眼的话。每当我在这个世界碰上危机，她总会告诉我对策，为我祈祷，保我平安。她能跨越世界间的屏障，在我的心里和我说话，虽然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我们每天分享着快乐的事，虽然我已经快要忘记了她的容貌，只记得她美丽的眼。我无比感激她的陪伴，可她却将要夺走我的自由。

我要逃走，我要作为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我已全然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语言、习俗、知识，我热烈地爱着人类。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让每代国王都经此煎熬，他们又是怎样做到离开这里的？
她不会说人类的语言。

即使来到这里近三个月，她依旧只能发出鹿鸣，便扮作聋哑人，好掩饰眼眸之外的异样。

我想起曾在地铁上看到用手语欢快交谈的聋哑人们，好像全身都闪着亮光，照亮了仅属于他们的世界。人类的语言是多么美丽，即使听不见了，即使说不了了，也在努力地向他人传递话语，分享着自己的欢欣。

在记忆里，在鹿的世界里，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笑，只有庄重到呆滞木讷的神情，像是中世纪的圣母子油画，不可靠近。我害怕这样的生活，没有感情的、公式化的“生活”。但是鹿国的居民都鄙夷人类，认为他们是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滑稽小丑。在鹿国没有战争，没有内乱，没有犯罪，没有不公，没有情绪，长老告诉居民，在这里，居民们可以尽力追求宁静、追求极度的美，这是所有智慧生灵所仰慕的理想国。他们的科技文明先进而又宏大，科学是每个居民唯一需要的知识，他们不需要文化，不需要其他美丽的事物，只需要崇敬红色，用红色统治世界。
人类世界太不同了。每个人的命运都被紧紧捆绑在一起，一个扯动带起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像是连在一起的浮标，在大海面上危险地浮沉。这是多么有意思啊。虽然人类会犯罪，会嘶吼，会疯癫，但总比那个圣洁的世界有趣，这才是我心中生命的模样。人们在伤害与被伤害中龃龉彳亍，前行倒退，用自己简短的生命写着纠缠不清的历史，层层叠叠，剥开罪孽和邪恶的外表，才能看见人类的本源，在历史的心脏中散着微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