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笔记 I(10)
铸铁的狮子跳下了它的底座,哭喊着迈向黑暗,一步一停留,三步一回首。
“我还有一只绣花鞋呢!”
我看到留在栈桥上的黑色的人影慢慢蹲下身,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在无尽的黑暗中颤抖。
【亲手葬送了自己所爱之人的感觉如何呢】
【如坠冰窟还是如入火狱?】
【不知道啊】
我闭上眼看着心里的两个孩子,看着她们相拥,看着她们相守。没有什么比这景象更能让我感到平静和安宁。
这空间里再度飘荡起空洞的孩子们的声音。
【到来吧,终焉之日,毁灭的盛典,死亡的黄昏;
海拉在空中狂舞,之后是扛着巨镰的骷髅举杯欢庆;
然后归于寂静,只余坟冢】
它们这样唱着
【奥丁拾起长矛,欧若拉隐于极光,瓦尔基里吹响临刑的号角;
逝者的铁蹄踏过尼伯龙根的大门,所到之处开成黑色的花】
刹那间,湿婆的舞曲奏响,莱茵的光芒燃烧,烛龙的烟火绽放。
我看到世界诞生于坍缩的余韵,高温下胶子、夸克和电子相互组合成最初的几种元素,气体和尘埃铺就了沥青色的长路。
我向前,身后是瞬息生长的星云。白矮星褐矮星是路边的暗淡装饰,年轻恒星和红巨星是开路的彩灯,超新星则是其中不规则的闪光;行星在“灯光”外旋转着它们的环带,如同舞女展开裙摆;彗星从我身边擦过,被恒星们吹出长尾;在最远的地方,中子星的脉冲仿佛岸上的灯塔明亮。
从这一层到下一层,我看尽了一个宇宙的生命。
在最终的时刻,衰老的宇宙开启了死亡的进程,黯淡的尘埃和星体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如同长廊尽头的毁灭之光。宇宙的残骸搏动着向中央坍缩,并随着收缩越发明亮。
最后,奇点形成,光芒瞬间暴涨又熄灭。视觉残留消失后我已经站在爱琴海上的无名岛屿,背对酒绿的海面和下午的骄阳。
眼前,熄灭的火山脚下,橄榄树和无花果的浓荫下,趴伏着诸神时期的遗民,古老、高贵又狡诈的神兽斯芬克斯。
曾经娇媚的美女的面庞已经布满了岁月的刻痕,狮子的皮毛也不复从前的金黄油亮。毒爪趋钝,黑翼上的羽毛失去了金属的光泽。
历史动辄以千年计,即使是传说中的神兽也敌不过时光的消磨。
【你老了,悬崖上的出题者,厄喀德和奥德修斯的女儿,怪兽斯芬克斯】
【你的体态不再优雅,你的面容不再光彩照人,你的皮毛不再油光发亮】
【你的毒爪失去了它的锐利,你的翅膀已无法负荷你的重量】
【你失去了曾经自傲的资本,所以才在这偏远之地苟延残喘么?】
我心里的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问出了这些,就像是面对着亲昵的故人。她们倚着无名者残破的墓碑十指相扣,声音里能听出来一点无害的讽刺。
怪兽抬起了头颅,空气里隐隐有些瘟疫的腥味被搅动。她的脸上显出疲态却还是睁开双眼,那是一双盲者的眼,但又极吸引人就像是其中存储着全宇宙的秘密。
【为她讲一个故事】
【只要一个故事】
【只有一个故事】
故事吗?大概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