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无心爱良夜(2)

“我只是……再瞧瞧这夜色。”他低声喃喃着，没人在听。良久，只好黯然失笑。我循声望向他：面容俊朗，锦衣华服，分明也是在浅笑着，却分毫不似当年了。
因为我瞧见了，他眼中泛起的暮色和涟漪。平素只有清凉笑意的眼眸中，此时却盛满了沉重而滚烫的泪水与不甘。
我知道人间的孩子总是爱哭，我知道他们在一个个梦变成不大相符的现实时，唯一能做的就是哭泣。可他能怎么办呢？大明要亡了，连月亮都知道。
五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他照旧一身华服，双唇紧抿着走到桥头，睁大眼睛找着月亮。这是他最后一次站在我身边，这样安静的陪我晒月亮了。我心里平静极了，只是在他苍白的指节微抖着扶上桥身的那一刻，有点疼。
清军早已破关。城外，妇女的哀嚎、幼儿的啼哭、男人们的叫骂，混杂着新血旧血，流过漫漫长夜。我知道，肯定有人恨极了崇祯，恨他刻薄寡恩，恨得想把他吞解入腹，寸骨不留。
大明亡了，我们都成了前朝余孽。世人不会再想起那个带病早朝，深夜伏案的人。
“我救不了社稷了。”他对月亮，淡淡说道。
六
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一日，玄武门大殿上，我看到了一张神气十足的陌生面孔，他叫李自成。
城内是尘埃落定后的寂静，有人说，崇祯死了。
“我救不了社稷了。”
“我死后愿以发覆面，任贼分尸，勿伤我百姓一人。”
这是他最后留下的话。
正午的太阳有些烤人，我阖了阖眼，又想起那个一腔热血的少年了。那个在太液池滑过冰车，钻过乾清宫老虎洞，捐了自己的年俸，扬言要拯救天下苍生的少年。
二十年前，乾清宫中。
“那你说说，为何要救王国兴？”天启垂眸，轻声问着安静跪坐着的小小少年。
“纵然臣弟有很多事不省，但却晓得，什么是唇亡齿寒。国是什么，家是什么，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臣弟懂，外戚懂，苍生亦懂。”少年扬起头，一字一句，答得认真。
是啊，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救不了社稷，他就为社稷而死了。
十九日，雨夜，崇祯于煤山一棵老槐树下自缢。
微雨停了，风停了，鸟不鸣，树不动，煤山的大院中一如平日，十分寂静。
……
好了，我的小皇爷，不能再陪我晒月亮了。
【相关史实】：
新城侯王国兴论斩，初忠贤有憾于国兴，令人告讦谓国兴擅伐茔树，逼死族叔王五，冒请承运库官王中所承种没官庄田，种种不法。 ——《熹宗实录》
信王辞景府地租银两。王奏:“边境多虞， 军需告匮，辞免宝坻等县并塌河地租银，六千三百两具见，共轸时艰，分猷国计。”
熹宗特允所辞:“ 命以汝福二主遗下地租七十内，准给与信府，以充養赡，昭朕亲亲至意。 ”——《熹宗实录》
“转眼宫廷便陆沉，洁身同葬御河深。只应皓月来相照，照出澄波一片心。”
甲申三月，当贼入宫，魏氏跃入御河死，顷间从死者一二百人。 ——鹿樵纪闻载魏宫 人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