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0春节战疫(4)

面前这个人就是父亲没错，但我不敢相信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皮肤也松弛下垂，而最让我感到陌生的是他的表情，他在微笑。这个微笑在我印象中十分稀少，似乎完全属于另一个人，但是没错，这是我的父亲。似乎是受到这微笑的感染，我也不由自主地还以微笑。
父亲伸出了手，似乎是要拥抱我，但我根本没准备好拥抱。话说汉语文化圈不都是收敛含蓄的嘛，拥抱不是通用社交礼节吧？
见我矗在原地一动不动，父亲顺势拍了拍我的肩膀，“臭小子，怎么好像又长高了呢？来来来快进来，我去把鱼盛出来，你脱衣服洗手吃饭。”
我把剩下半瓶伏特加掏出来放到餐桌上，然后关闭主机，脱下外套，摘下手环。家里基本没怎么变样，但显然父亲自己打扫得比较草率，扫地机器人留下的死角并没有额外手动清扫。此刻我无比想念母亲，她会戴上自己最喜欢的粉色厚胶皮手套，把家里所有表面都擦一遍，包括马桶出水圈内壁。
“哎呦，这不是伏特加嘛，我一直都想尝尝味呢。我儿子给带回来的酒，这可得好好品。”
我洗完手，发现那条属于我的兔子毛巾还挂在原位，但我不确定它是否干净，于是选择了旁边的纸抽。
我边擦手边坐到餐桌前，父亲刚刚给我用铁碗盛好饭，然后又捧起了那瓶伏特加，仔细端详起来。我暗自觉得有点不爽又有点好笑，显然他把这半瓶酒当成伴手礼了，但我并不想让他觉得我在讨好他。
“我坐火车时候喝的，没喝完。”
父亲似乎并没听到我说什么，依然一副傻笑的样子。
“啊，不用往家拿东西，家里啥都有。”
说着，起身拿来两个杯子，拧开瓶盖倒满。
“来，咱爷俩喝点？”
“喝点呗。”
几番推杯换盏过后，父亲开始唠叨了。
“小子，你还记不记得你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一天拉裤兜子了，结果就自己默默穿了一天屎裤子。回家以后我咋跟你说的？我说没事，儿子，爸爸给你洗。”
父亲每过一段时间就会重提这件事，虽然没有别人在场，但我依然觉得有点羞耻。我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好像比别的小朋友更傻一些。
“其实我之前没告诉你，这件事对我触动挺大的。因为长春那边的幼儿园阿姨知道你妈是朝鲜过来的，所以她明知道你拉裤子也不给收拾。”
这段话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没想到我小的时候还因为自己的身份而遭到歧视，我突然感到一种新生的厌恶。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决定放弃在长春的工作，带你和你妈来到延吉，因为这边朝鲜族的人对朝鲜过来的人更亲切，幼儿园阿姨对你也能更上心。”
我的确有印象，小的时候搬过一次家，换过一次幼儿园。没想到那次搬家的背后是父亲的自我暗示和孤注一掷。事实上我突然发现我俩还挺像的，当初我也是因为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然后给自己一些积极暗示，鼓励自己加倍努力。现在想想还有点可笑。
“没想到那次搬家是因为我的一次大便失禁呢。”
“哎嗨，是呗，你一泡屎决定了咱们全家的命运啊。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