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木琴

“死鬼！又跑这里来瞎逛！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不准去工厂里吗？”
话音刚落，一只大手就把小棠拎了起来，紧接着小棠就被师兄紧紧搂在怀里往梨园走。师兄絮絮叨叨，跟小棠说着师父重复过无数次的教导。小棠一脸委屈，工厂里的老先生正在上第三十八层大漆，那块面板估计马上就要做好了，师兄这时候来得真扫兴！
把小棠送回厢房内，师兄给小棠洗了个澡又换了身干净衣裳，自己倒是累了一身汗。不过师兄到底是师兄，从床底下抓起几个黄中尚泛青的梨子塞在衣袋里，端着小棠的洗澡水走出去倒了。半路上遇上师父，铁着个脸问他端水干啥去了，师兄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去洗两个苹果吃！”师父点点头，回屋内整他那身行头去了。
说起师父那身行头，来头可不小。那时候，军队的陆长官刚进城，第一件事便是请师父长了一出《穆柯寨》，一曲唱罢，陆长官拍手大笑，“好啊！之前是我陆某人眼拙，竟不知这小城里头还有能把《穆柯寨》唱得这么传神的人！”当晚就派人连夜出城去买了身行头回来，给师父亲自捧了送去。师父一看，哟，银丝八宝冠，赤金蟒龙圈，还有牡丹缠枝披风，据说那冠上的银配饰都是上等文物，是京城贵族大墓里的陪葬品，真是绝了！打那以后，陆长官就成了梨园的常客，师父也视那戏服如珍宝，平日里当神仙一样供着，就连晚上睡觉也要放在枕边才安心。
小棠才不管那些事。官，匪，兵，绅，没有哪个能跟他这个小戏子搭上半点关系。他唯独喜欢那木工厂，里头那个老先生留着花白的长须眉，一袭长衫风度翩翩，唯独遗憾的是他的手上满是疤痕。但就是那样一双手，上过漆的面板又光亮又好看，跟镜子一样能映出人的脸盘子。小棠只要一想到那老先生，就忍不住想去木工厂。害，师父的教诲啊，哪有那光光净净的面板吸引人？
这不，小棠终究忍不住内心痒痒，又一个人偷偷溜去了木工厂。工厂门前有人把守着，小棠不敢进去，只能趴在工厂背面的小窗上眼巴巴望着里头；然而这天，那老先生偏偏不在工厂里。小棠并没有走，离窗口不远的桌上正放着老先生刚刚做好的面板，光滑的漆面，蓝绿色自然交叠，静谧如仲夏夜的池塘，漆面夹杂的金箔粉又好似繁星倒影，直叫人心里宁静。小棠简直看痴了，根本没在意到，身后人已经注视了他许久。
又是一只大手，措不及防拂上小棠的肩膀，把他吓得一个趔趄。小棠一回头，呀，是那位做面板的老先生！
“您怎么在这儿……”小棠说了一半，老先生给他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他便收起好奇心，跟着老先生的步伐，心脏像兔子似的扑通直跳。
老先生带着小棠不疾不徐行至工厂门口，被看守拦了下来：“小孩，干什么的！”
“二位莫要见怪，”老先生捋了捋胡须，朗然笑道，“这孩子是我的小孙子，你们看我这年纪也大了，该把这门手艺传给他了。”
“原来是二舅爷的孙子，那我们便不打扰了。”
看守放行，小棠跟着老先生来到那面板前头，激动得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小心翼翼地问老先生，“我可以……摸摸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