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蜕》

《蜕》/陈锋
投稿人：空奏
空奏是在咖啡馆看见的莳泽，准确来说是他透过咖啡馆的落地窗看到了站在街对面的莳泽。莳泽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明明站在人群里又好像脱离在人海之外。隔着玻璃和来来往往的行人，空奏的心却乱了一下。
原来自始至终，他从未放下过一个叫莳泽的人。空奏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他第一次见到莳泽，是在十五岁的那个夏天。九月，正处在夏末，虽然是沿海城市但的确不怎么凉快。少年的意气和皮肤蒸出的热气交织在一起，熬成了一锅小心翼翼又烫手的爱意。空奏是这锅热汤不可或缺的一份食材，而另外一份，就叫莳泽。莳泽曾笑着说，那掌勺者大概叫做命运。
“你好，我是空奏。”开学那天空奏来得晚，进了班里人都已经坐满了，唯有窗边还空着一个座位——靠近窗户的那个位置已经被人占了。他放下书包朝新同桌出于礼貌打了个招呼。
“嗯？不好意思，我是莳泽。”莳泽正坐在窗边发呆——外面天气很好，有风贴着窗户吹过，难得温柔的阳光照得人昏昏欲睡。短暂的出神被空奏打断，莳泽就好像惊蛰时落雷忽然惊醒了冬眠的啮齿类小动物。他挣开一瞬间的慌乱，连忙回答道。
莳泽看起来有些孤僻，空奏从一进门就发现了——他撑着头看着窗外，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思考什么，周身的安静将他和班里的嘈杂隔绝开来。这种安静是初冬时候河面上的薄冰，半透明的冰，很薄，脆得可以忽略不计，但是你我都是知道的，它就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他不是活在人海里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空奏忽然这么想到。
“那请多指教。”空奏失笑道。
“嗯。”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乏善可陈，平淡至极。只是人间所有的惊喜和风暴都藏在平淡之下，等着在合适的时候被打开，然后学着野火燎原一样席卷而来。
或许是同桌这层关系摆着，莳泽同空奏总是比同班里其他同学要亲厚些，空奏也满足于这种特殊对待。久而久之两个人关系越发亲密，不知不觉间空奏已经将莳泽划进了自己的保护圈，而莳泽开始心安理得的接受空奏对他的照顾。
莳泽的世界常常绕着一层初冬的薄冰，隔绝着他和别人，只是现在春来雪消，薄冰对着空奏一个人化了。
莳泽的确不太会应付别人的热情，但是空奏有些特别，他的热情是四分凉水兑上六分开水——有些烫口又不会让人难以下咽，吞下后又有些侵略感，蛮横地在所经过的地方撩起一片热浪。
这让莳泽不知所措又不肯自拔。
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空奏说不清，莳泽也说不清。或许是空奏发现莳泽不肯好好吃饭时的无名火开始的，又或是从莳泽看见空奏和同班女生打趣时冷言相向的时候开始的？这找不到个先后，只是当他们发现的时候，一切已经变得一发不可收。
但空奏知道他不该在那个下午打开那扇门，如果他没有扭开门把手，他就不会看到趴在桌子上浅睡的莳泽，如果他没看到就不会鬼使神差地亲吻莳泽被阳光照耀着的耳尖，那样莳泽就不会醒来，往后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们还会继续相安无事的做朋友。可空奏也知道他并不后悔，并不后悔偷窥到这个世界的一抹亮色，也不后悔为了再多碰碰这捧阳光而挣出海面面临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