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

我这个人原先并没有尝试过非虚构写作，但时至清明时分，正是人们关心死者甚于活者的时节。走在江边，许多关于过去的思考在这时涌上心头，在此我就将那些埋葬在时间里的过去挖掘出来，一方面是为了回忆那些不值得回忆的记忆，另一方面是告诉自己一个很重要的道理。
一、苦瓜炒茄子
这是关于我自己的故事，但确切说来又不仅仅是关于我的故事。
约莫七八年前，我的小舅舅在县里搞房地产弄得风生水起，开着一辆小轿车喝着洋酒，在县里各地盖着数不胜数的房子。一座座房子像极了一块块没有刻字的石碑，鳞次栉比地排列在覆盖尘土的大地上。这还不只是他事业的巅峰，在不满足于在县里混名堂之时，他走出自己的家乡来到外地搞房地产，我曾有一次和他在一百楼高的旋转餐厅吃过一餐上万元的盛宴，我至今还记得从高空望向地面，那股世间万物都臣服于自己脚下的感觉。
那时的他身材发福，眼眸里带着笑意，见到人们都是昂着高高的头颅。那时的他人缘很好，身旁常常出现我从来没有印象的男人，他们来自于全国各地，却都像是与我舅舅有着生死之交一般，开口闭口唾沫横飞，缘分与义气挂在他们每个人的嘴边。
说起这些也不过是为了引出下面这段经历。
我出生于南方，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旱鸭子，从小到大不敢在水里游泳，幼年时甚至害怕洗头时将头发埋在水池里。可那时的小舅舅却偏偏常常带着我和表哥表弟一起去游泳，陪着的还有一群光鲜亮丽与我们同龄的小孩子。
常常，这个词自然代表着很高的频率，每个星期我都会跟着他前去游泳，在那炽热炎炎的夏日。
你们也可不要误会，游泳并不意味着前往某些游泳馆在浅水区里嬉戏，他们说的游泳是在湖里游泳。
那个湖我们一般叫做南湖，驱车前往的途中，路旁都是警告不要下湖游泳的标识，渔网与电网常常能见到。
警告从来就不能阻止人们的欲望，FBI的警告也没人看在眼里。
南湖并不是一个多么深的湖，二十多米深，站在湖边却像是站在深渊之前，仿佛下一脚我们就将要淹没在无边无际的大湖之中。我初次嗅到那股死鱼腐烂的气味，那股大湖里恶心的鱼草气息，我就双腿发抖，直至如今我在学校的湖边闻到这股气味都会迈不动脚步。
可当时既然到了湖边，即使是害怕也得跳下去游泳。况且我也不想浪费舅舅的好意，浪费表哥表弟欢快的笑脸，硬着头皮穿上救生服，跳进了凉爽的湖水之中。
那时的我只有脑袋能浮出水面，湖水浸没我的脖子，面前的一切在我的世界里摇曳，我并不觉得快乐，只觉得自己随时都将在大湖里埋葬。湖水呛着我的鼻子，我痛苦地昂着头，生生将那湖水灌进鼻子里。
第一次很不适应，第二次第三次也很不适应。
记不清是第几次去游泳，我一个人落寞地在湖边扒着栏杆，露出一个头窥视着远处玩耍的人群，突然激起了水花。
我定睛望过去，一个我不认识的大人在水里挣扎着，周围的孩子们都满脸畏惧地望着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