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痣【第五章】

孟鹤堂这辈子也忘不了那杯茶，温度刚刚好的，由他最信任的人亲手端给他的。
唱戏的男孩儿到了年龄都面临倒仓，挺过去了就能接着唱，挺不过去的连个正经角色都拿不到。孟鹤堂是少见的倒仓后嗓子反而更亮堂的，班主爱他爱得不行，当成未来的角儿护着捧着，孟鹤堂也懂事，从来不仗着身份横行霸道的，遇到比他年长的，入行年头比他长的，都恭恭敬敬的，对下面的师弟们也好，再加上一张好皮相，后台里没有不喜欢他的，可孟鹤堂最喜欢的，还是跟他搭戏的搭档。
他的搭档是他的师兄，两个人在台上扮一对儿，在台下两个人也比旁人更和谐。从古至今，因戏生情的不止他们二人，后台也都当习以为常，没人揶揄。只可惜，师兄倒仓后可真的倒了，他还不愿意唱龙套，于是就变成后台照顾角儿的，孟鹤堂心疼师兄，跟班主求了让师兄专门照顾他的起居，班主自然答应，孟鹤堂也开心。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喝了师兄递过来的茶第二天，孟鹤堂出不来声儿了，给班主急得四下给找大夫，甚至给送到洋医那里，后来总算能说话了，可这百灵似透亮的声儿就再也没有了。再去找师兄，谁都找不到了。
孟鹤堂唱不了了，到自己认下的干爹于先生的饭馆里当过一段时间领班，那个饭馆洋气，吊的是新式的水晶灯，置的是定制的皮椅子，请的厨子是西洋来的，黄头发蓝眼睛还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他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的，可到底还算跟舞台有缘，干爹是郭先生的搭档，郭先生来饭馆用过一次餐，是孟鹤堂亲自伺候的，饭吃完了，他也成了郭先生的徒弟了。
周九良听着孟鹤堂叨叨叨，也不觉得烦，他看着孟鹤堂的眼睛，孟鹤堂看着顶棚，两个人没有目光交流，周九良看着那双晶亮的眼，里面没有一丝泪光。
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帮孟鹤堂拧了手巾擦了脸就该睡了，孟鹤堂笑嘻嘻往床里面一挪身子，拍了拍刚才自己躺过的地方“来呀九良，你看被窝都给你捂好了。”
“你自己躺热的地儿你自己睡。”这大热天的，就算是大晚上的也不凉快“怎么不见你冬天给我暖被窝呢。”
“嘿，不应该你这个师弟给我这个师兄暖么。”孟鹤堂顺手抓了一把周九良的小卷毛，嗯，手感真好。
周九良没躲，躺在孟鹤堂的余温上闭上了眼睛，身后传来悉悉索索抓蒲扇的声音，随后就是一股股的凉风。
“我给自己扇的，快睡，今天砸了，说不定明天只能去天桥说相声呢。”孟鹤堂不给周九良开口的机会，周九良也省了推辞，面向孟鹤堂缩成个团子，睡得安稳。
当晚，周九良做了个梦，梦见漫天飞红，花烛滴泪，孟鹤堂坐在床边，头上戴的是凤冠，身上穿的是霞帔，一副新娘子的打扮，却没勾脸。周九良从没见过孟鹤堂穿这身，也没觉得那家不对，只觉得好看，还没等问为什么要穿这么一身，就看孟鹤堂身边多了个男人，看不清脸，却是一身白西装，端着一杯什么给孟鹤堂递了过去。也不知怎么，周九良就觉得那不是好东西，可说不出话，他心里着急，赶紧跑过去夺过杯子砸了，霎时，男人变成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鬼，伸着长白的指甲奔着孟鹤堂去，周九良挡在孟鹤堂身前，那鬼的指甲直直穿透了他的胸口，掏出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