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秋 第四章(2)

云澜用手在床边比划了一下：“小时候，我大概只有这么高，每天无所事事的，几个月就跑遍了整座山。”她轻松地浅笑且叹着，邵愔观察到幽蓝的微光映在云澜一半脸庞的柔和轮廓上，侵染着淡漠的追忆和几分笑意。“有一天叔父把我带出山去见洞形老祖，我是老祖的玄孙，后来洞形老祖把我留在身边亲自教我。知格山是居墉山脉的二十四灵山之一，我的修行所在是山上的无闻亭，知格山很高，比无名山高许多倍。待在无闻亭可以远远看到西霞的大海，杕国就在那边。”想起那方山川风色，云澜一一细述四时之景。
“春日花盛，蔚水澄平、举目遥接天风。白汀蜿蜒，晚雨疏晴、光影潵落江洲。华英铺地，灿而未靡，灼而不夭。佳林茫茫，静若烟罗，动如碧波。
夏日云景雄奇，此去一望，上指天心万里遥，乾坤无极颜色好，解落无数彩云霄。
秋日回风翦翦，灰黛霞云低垂星野，苍龙出海探入云风，坐叹黄莽之原萧瑟意，又见浩瀚天地无涯遂忘已。
冬日行岁，天地一大白，万物归一心，素净藏五色，寂寥存精火。合来时梦与歌，着素手轻呼呵。”
云澜说到末了，复又将灯点燃。寒池宫内雾涧浑浑，风灯烁影摇动华庭，恍恍惚惚如梦似幻几近夕暝寐倚槁梧。
云澜见邵愔睡下，缓缓离去。俄尔听闻谁人心中言。
“一旦见过那样辽阔的天地，就读懂了无闻亭的题词。”

“天地大象，万物不言。无形无闻，虚灵本真。”
云澹澹风清，天光云影在万壑空谷中周游，鹤鸣空灵，舒羽振翅，延颈饮露，再由此峰飞抵他峰，好生快活逍遥。
这明媚的好光景忽的阴沉无光，数道灰云排空驭气远远飞来，飞云迅若游龙，隐隐几声雷鸣豹喝，惊得群鹤匆忙避匿。飞云拖着百尺流光，尽头牵引云台宫阙，云生雾绕遮天蔽日，其上旌旗猎猎，华锦烟翠，正是云洛宗的巡天宝楼。飞云掠过绵绵山脉、拉着宝楼直扑向山中的一处玉阶位白马台，飞楼每过百十丈便擂响金鼓一声。三声雄浑的鼓声过后，伴随着长长一声鸣角，宝楼压着漩云稳稳当当落在白马台中。
缭绕不绝的灰云聚而不流，形散意活，竟生生化作四只灰蓬蓬的云豹。这几只云豹矫首弓足满身如意灰纹，轻盈飘然飞舞在楼台前，水样琉璃似的冰透眸子闪露着机敏的目光。
容纳了宝楼的白马台还有小片空地，数名玉阶位子弟从容飞来，安置接引的台场，宝楼门扉洞开，有僮人鱼贯而出分列两行，窗内的弟子们向外张望着议论纷纷。去年云洛宗调遣前往赤城采买置办的门徒今日终于回归。
待桌案、笔墨、册格、椅座、屏幡等设施摆放妥当，一位执事仙师领着两个小童子徐徐款款驾云前来。宝楼收敛了云气，偃闭了光彩，便与其他楼宇别无二致。当中的执掌老翁踏出门闷声闷气的，摇晃着一个红皮葫芦把四只云豹收起来，又径直坐在了茶案边，眉头不展，身后两个童子也是大气不出侍立在后。执事仙师见其不悦躬身上去拜谒：“恭迎余寿仙翁，依宗门例则，由贫道来……”执掌老翁抬起手止住他，向身后略一示意，两位小童恭敬称是低头赶到桌案前侍候，执事释然一笑：“登记造册这等琐事就是得交给徒孙们去做，来人看茶。”给仙翁敬上茶以后，忙不迭回头交代两个童子一个去对接登记，一个去主持接引，便与仙翁对座而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