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一章）(2)

包里的是一块烤饼，热气腾腾，还带着诱人的金黄色酥皮。早已饥肠辘辘的我顾不上更多，一口咬了上去，那香气驱散了周围的怪味，让心神不定的我重新感受到了幸福的气息。母亲的烤饼技术极佳。她那双灵巧而坚韧的手使得手下的面团如有灵气一般，而添加的麻油等香料更是点睛之笔。那来自过去的丝丝饼香如同从某个密室的门缝传来，在我每次回忆的时候成为那已经消逝时代的背景气息。
那间密室也曾对我大开门户，但门后的万物以及烤饼的香气如今早已离我而去，消隐在了某个目不可视的影子世界中。
鼠群突然间停下。在撞上面前那灰麻布前的一瞬间，我收起了手头的烤饼。顺着那人肩上线头的方向望去，几个穿着垫肩军服的男人横在了队伍前面，其中一个垫肩特别宽，肩上方块的花纹也格外鲜艳——那是军官。不等他说话，旁边几个戴着圆顶盔的军服已经动起手来。鼠群顷刻间就被从前向后撕成两股，虽然隔着雾看不清楚，但我能深切地感觉到那沁入雾气中的悲痛。我往前凑凑想看清楚，却不想撞上了向后点点后退的母亲。那一瞬间我才看清，母亲的脸是那样苍白，如同被雪水浸泡了百年的大理石。她的眼神对准了我。霎时间，在她那双漆黑色的眼睛里，我读出了与雾气中同样的悲哀。
我放下了饼。

母亲笑了。
她纤细的手指溜过我的发丝，如同亲吻柳枝的二月春风。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因常年劳动而磨出的老茧和疤痕，但那岁月的痕迹此刻却如此令人感到亲近。“还想吃饼吗？”母亲的脸上还挂着笑容，她本就不高的个子这一弓腰显得更加不起眼。
但那时的我哪有心思细想啊——八岁的我，点了点头。雾霭随风停浓重几分。
“一会你跟那几个叔叔走，如果足够坚强不哭的话，妈妈回家给你饼，好吗？”
“好的。”我高兴地点点头。
我看见山崖的断面上系着一根将断的麻绳，我在上头，母亲在下头。在母亲的呼声下，我抽出了小刀，亲手割断了那条生命之线。
山崖之下是无底深渊，山崖之上是无边荒漠。
军服把我扯到了左边的队伍。很粗暴，但我没喊疼。跟随着鼠群，我踏过泥地上军靴深深的钉印，翻过一座低矮的丘陵。雾霭逐渐浓成了一堵墙，落下，隔绝了我、母亲、祖国。
又来了几个肩膀亮铮铮的军官，这支由孩子们组成的队伍也随之走走停停。肩膀越来越重了，这麻布衣吸收了太多的雾气。我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但随即队伍就被用力一扯，我们被拉向了一条铺满碎砖木刺的路，朝着更深的浓雾走去。
那是一栋灰色的建筑，砂浆饱满。混凝土浇筑的地面走起来和家乡的石板路大不相同，上面按满了手印、脚印和屈服的膝盖。脱镀镀锌铁板上面打着钢印，是我看不懂的文字，但右下角的注音还是让我读出了这个单词——“福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