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屎派小说家】一千万保单的故事(4)

对此他其实早有预感，挤在回城郊出租屋的地铁上，在充满嘴里鼻孔里胳肢窝里喷出来的臭气的车厢里，他失魂落魄地想着。他经手的案子理赔率都异常得高，高出平均值三十多个百分点。保险难道不就应该扶危济困？他想。至少自己做的是帮助别人的好事。
回到出租屋后他立刻换下皱巴巴的廉价西服，换上一身亮黄的骑手冲锋衣，戴上头盔，扣好扣子，掏出手机打开骑手APP。他一边下楼一边翻看有哪些附近的外卖订单，从楼梯间骑出自己的二手电瓶车，拧紧把手，呼啸而去。
是的，为了补贴生活，C在下班后还会跑上三四个小时的外卖。前几年行情好，还能赚上百八十块，这几年不行了，五十块吧，但总得跑，不跑心里不踏实。明安保险对理赔员的一项重要考核指标就是理赔率，越低越好，虽然不会明文写在规章制度里，但那些每月优秀员工奖金拿到手软的同事哪个不是理赔率低得离谱？
C宁愿身上累点，至少能睡得着觉。
那天雨很大，水流淌在头盔护镜花成一片，路很难看清，积水很深，一会C的裤腿就像是泡在了水里，鼓胀胀的。但C心里挺高兴，这种天气配送费高，估计今天能赚八十，他一边把取来的餐塞进后座的配送箱一边想。

第一单在一个封闭式小区里，C在雨中淋了两分钟才等来保安放他进大门。他又在水中淌了三分钟才拎着那盒披萨走进了单元楼，大理石地面，很滑，C赶紧跺了跺脚底的水，吱呀吱呀响。电梯坏了，他徒步上到8层，按响门铃。
一个女人打开了门，C还没说出口“您的外卖”，女人先劈头盖脸冲他骂道：“迟到了多久你知道吗？”一把拽过塑料袋，扯开，披萨盒已经被泡得又软又烂，掀开，女人眉头攒起，尖声叫道：“这还怎么吃？你说这还怎么吃？我拒收！”听到动静，门里又探出来一个男人，一把搂着女人，温柔劝慰道：“消消气，消消气，再点一个就是了。”又对C说道：“这个都烂了，我们实在是没法收，不好意思啊。”说完，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C从始至终没说出一句话，只是看见他们家里的灯光好亮好亮，里面的暖气吹在脸上好暖好暖。门关上了，他又被打回到了阴冷潮湿的走道上。他认出了这个女人，那件让他被内控部叫去谈话的重度昏迷案子的投保人就是这个女人，那时候她趴在丈夫的床边满脸憔悴，现在气色好多了，完全是换了一个人。她拿到的理赔款金额不小，两百万。但她没认出C来，尽管C和她在重症监护室门外和她商量过好多次理赔事宜，尽管最后拿到理赔款她还主动找到过C，握着他的手抹着眼泪千恩万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