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2)

“你没有心！“他记得她的这句话，她还说了些别的，但他只记得这句了。他整个人像码头的木墩一样扎在泥里，半天没回过神来。月亮的苍白色笼罩着两人的脸，让彼此看起来像没有血肉的僵尸。他回想起来，这句话曾经数次萦绕在他的梦境里：他向一座山走去，有一个女人对他大喊那句话。他对脚下的路充满占有欲，这条路是他不得不履行的使命。接下来，刺骨的寒风在清澈的月光下肆虐（他在入睡前没有关好窗户），扎进蓝色的羽绒服里。
那么她需要些什么呢？什么都比不上跌跌撞撞的闹腾场面。她想要在一潭死水中掀起波澜，如果有能力，她会想要掀起巨浪，把里面的湖水还是海水都给糟蹋完。她会想要把摆放整齐的东西通通搞乱，掼在地上。是的，当她肆无忌惮地蹦蹦跳跳时，当她喊出“小鸭仔”时，她就在这么做；当她质疑存在于每个人心中的情感时，她就在这么做。
这一切就是一条单向的水流，无法回溯。查理面对着水池，然后把塞子翻转，让水被小洞无助地吸走。无法挽回，哪怕是一个最小的细节。水一旦流过，就无法回溯。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明摆着但无人知晓的事实，就让它们随着水流排走：卧室的床已经成了制造噩梦的机器，每夜重复播放那些和她有关的剧本，有时让他在梦里高兴得醒来，有时让他辗转反侧。有时他在赶一趟公交车，司机不耐烦地冲他嚷嚷叫他快一点上车。他的关节不好，在梦里身体更显得沉重。每当他想要抓住什么——赶公交车、赶火车、追赶已经离去的南希、前往一场重要的派对或者会议——他只会离想要的东西越来越远。从这一点上来说，梦境胜于现实。“请让我摆脱这些磨难吧。”查理对着水池说，然后放掉了水，擦干了脸。

如果下雨，他想着这种可能性，不妨就让水流带走他，淹没他。或许在某个常年无人的角落里把他抛下，让他生根。他是一只小鸭仔，现在也该到学习游泳的时候。他已经经历过了，这些水流，甚至是洪水。他笔直地站着，盯着月色形成的巨浪向他翻滚而来。他没有心，他不知道什么是爱，但是他知道巨浪的余波带来的冰冷的刺痛感。幽冷的星光透过窗玻璃洒在被台灯忽视的旮旯里，那里仿佛将寸草不生。
不过现在天还晴朗，要是在苏格兰，这天气可说不准，但是他在温哥华，到了夜晚肯定能看到清晰的月亮。那巨浪会和在苏格兰那一样吗？他觉得自己仿佛盥洗池里的一条小鱼，只要池底的活塞一翻转，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等着自己被冲到下水道里。现在，他只能摸着黑前进，和排泄物共存，沦为鲶鱼那样的品种。事情本可以有另一种发展，或许如果他们中的某个人让步，在盯着彼此苍白的面孔时紧紧相拥；如果他们不那么理性，或者如果比当时更理性，那么他应该还是一只快乐的小鸭仔。而现在，他成了一条无助的鱼，在下水道摸索着。
不对，这样的设想依然不对劲。我们无非是以后见之明摆弄溪水里的小石子，这对于水的流向不会起任何作用：事情依旧会按照它们自己的计划进行，我们如同铁道附近的杂草，无法阻挡飞来的火车。我们同样无法阻止钟表舞动所产生的气流，即便把世界上所有的钟表销毁，他依然会变得手脚不听使唤，会变得迟钝、麻木，他的说话方式会沦为年轻人的笑柄。现在还有人写信吗？当他们得知自己的老师居然在写信——给一位女士写长篇大论的信——他沦为了一个古董。他那清教徒似的生活更给他的形象增添了喜气。真是一帮小混蛋，但他还是会想念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