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梦(3)

九
“不抱个孩子后不后悔啊？”我看着楼下的小孩们笑得放肆。““咋啦，嫌我给你的爱太多了？“窗户上映出他的侧脸，那目光为我洒下一身金衣。“要不咱俩养条狗？”“那它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狗。”我跑去打扮自己。我们买了一只小博美，亮亮的眼睛里充满希望，它探出油黑黑的鼻子想嗅嗅我身上的味道，却呼出一股热气。“万一狗没了，我是不是还得给你买条一模一样的？”他突然问我。“没有生命能互相代替的。”“所以如果我没了你也不改嫁？”“吃你瓜子儿去，谁先谁后还不一定呢。”
十
“你不知道和她在一起，有多难熬。”他是这样和我朋友说的。我应该把整颗心挖出来给他的，我想我欠他一个家。窗外的路灯一闪一闪的，我赶紧拉上了帘子。“可这样就看不见月亮了。”我只发出了猫一样的咕噜声。 十一
今天是个大日子。“走啦。”“走。”是虚线一样的云呢。软融融的风滑过我们脸上的皱纹。他老了，那双眼却从未失去过呼唤我的能力。“咱们是在这里遇见的吧。”“都快认不出来了呢。”我的眼睛追随着他的目光。阳光暖的人怪舒服的，我想躺一会，可今天是个大日子。“以前我们在这里比赛爬山。”“爬台阶而已。”他冲上六阶台阶，回头朝我笑：“骨头脆了，爬不动了。”我的记忆渐渐充实起来，原来还有这么多的怀念。我们努力走过了每一个能去的地方，终于坐在城市的尽头看夕阳。“也许哪天你醒来，就没有我了。”“也许你哪天醒来，就没有我了。”我看着他的眼睛，看到我的一生。“不亏。”我只是看着落日边的晚霞，在心里说，“不亏”。“走吧，我们回家。”

十二
我跟着人群混进了车站，立在站边的长椅旁。他很长时间没有和我说话了。也可能是说过的，语气坚硬到我的心里并没有承载它的能力。什么时候再见呢。我走到站边上了，地面在微微颤抖。风很大，我的风衣被吹向身后，卷起绿色的风暴。有点冷了。我想回家了。
十三
他终究是走了。我的确是和他走过了一生的。他的眼睛是那么的美，美到让我坚信没有更美的事物，美到让我从未有过离开他的冲动，美到让我靠那一个梦和他度过一生。我对他最后的记忆，是心率仪上，像顿点，又夹杂着符号的太息。律师拿着遗嘱，久久沉默，用惊诧的目光重新打量着我，说：“您先生的字，写得好极了。”“我对不起我妻子，宁愿先走一步。” 尾声
我好像获得了新生。我用他留下的钱，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看大海向岸边推去一排排泡沫，看仿佛冰雕的、玉琢的、令人不敢呼吸的姜花，看山间的薄雾拥入家户。当头上的枫红变为脚下沙沙的叹息时，我明白，剩下的时间要在回忆中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