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城往事(3)

周九良看了孟鹤堂一会儿，随即把师弟拉到一边儿，把门口让了出来，再继续看着孟鹤堂:“你要去哪儿？”
孟鹤堂面漏难色，眉头团在一处，紧紧握住周九良的手:“航航，你相信我。”
周九良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回了句: “外头风雪大，你早归家。”
孟鹤堂点点头，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小厨房锅里炖了小吊梨汤，你回家记得喝。”
周九良上前拢了拢孟鹤堂身上那件大氅的领子，把酒壶塞给他: “别着凉，冷了喝酒暖暖。”
三天后，孟鹤堂被裹着大氅送回孟家，辉春楼春节挂白绸，周九良停演一百天。
孟鹤堂手下的阿福顶不住周九良再三追问，含糊着透露了一些话:同伴暴露，为了拖延时间，他家少爷赶去参加花卉鉴赏会，应允主持冰城的大烟销售相关事务，同伴顺利撤退后，他却被困在鬼子举办鉴赏会的大厅里，少爷知道他们那些伎俩，自知脱不了身，就用老法子*自尽了。
后来的很多年里，周九良都不穿大氅，也再不喝酒，有人问起，他只说是惜命。他也确实惜命起来，因为他要替孟鹤堂看每一个他见不到的明天；但他有时候又有些不要命，自从日本人盯上了辉春楼，他就推说自己嗓子倒了，不再唱戏。

周九良从艺五十周年，他时任教的戏曲学院的副校长，学校为了给他庆祝搞了不小的排场，自然也少不了记者采访，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话题，学艺如何苦，一个人挑起一个班子有多难，当年是拒演的压力多么大，如今对学生们们有什么期许……这些问题只要一有公开场合，就会有人提及，周九良有些不耐烦，不过还是一一作答，末了，一个小姑娘问出了本场的最后一个问题: “周老师，您有什么遗憾吗？”
“没有遗憾”周九良扶了扶眼睛，露出微不可查的笑，“我见过最耀眼的红色星火和最明媚的人，此生无憾。”
①《镇潭州》，京剧传统剧目。一名《九龙山》，又名《收杨再兴》，见《说岳全传》，主题为岳杨联合抗金。
②“大烟膏子就酒，小命立时没有。”——《大宅门》白三爷（我查了，有科学依据，和头孢就酒的原理有相似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