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3)

他很痛苦地闭上眼，头垂在双臂间，又不知道痛苦什么，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但也只重重地点了头，闷声应了。这一刻他真正意识到，跨过这些年，她或许也一样想着他：道听途说的、不论有否的怀念，即使放不上台面，他都愿意相信。
我所有的愿望都跟乒乓球有关。电视里放到这句的时候张继科正好下楼拿东西，忽而一愣，抬头看向屏幕。她的眼睛始终明亮，像流星，于是他就站在那儿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时的女友在沙发上吃着水果：听说她也是国家队的，你见过么？还拿过世界第一，很厉害的样子。你以前不也拿过么，感觉太难了，对吧？
他深呼吸，然后再呼吸，想起流星天陪她在天台许愿。她虔诚地闭眼，他于是也偷偷许：希望和刘诗雯永远在一起。他其实不信的，但仍希望成真。但：许完了，他们的从前就这么过去了，往后再没有这么好的从前了。
电视还在放着：其他事情都可以往后放，对，东京之后再考虑。
思绪断掉，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答：见过，只是一个不太熟的队友。然后转过身面对镜子，脸上是自欺欺人的笑。
总有那样快活的从前，一起唱歌、敬酒、打球、牵手，从场内到场外，转眼聚光灯如虹，合照同框都有，张继科却始终觉得遗憾。前后反复谈过几段失败又表面潇洒的恋爱，心底埋了太多秘密，他自己探不真切，却在每次访谈时候说理想型：短头发、单眼皮。

小枣的三十岁那样明艳，承载数以万计个日夜的退役终场，她却屈银；北京和东京隔了1047.5公里，出决赛结果的几秒间他情绪翻涌成海，隔着屏幕看她掉眼泪，觉得某处极痛，他猜自己或许因为腰伤旧疾，不清楚。又深深地觉得无力：她受过的苦痛，那么多、那么久，能追溯到一年甚至更远的以前。他却始终只能在远处望着、像影子一般默不作声，落在同今天一样的处境：她没拿金牌，比他永远拿不到大满贯，更让他感到痛楚。
她今后就没有比赛了。不再、不会、也不可能，去打一场国际赛事；张继科自嘲地想：那不就和我一样？间断性伤痛缠身。但真正提起来又不忍：希望她比我好一些。
张继科在训练场等他们，远远地就看见刘诗雯。她看上去疲惫了很多，腿上还贴着膏药，眼神不复赛场上的坚毅，变得柔和。回到北京和他见面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难得的释怀语气：我们终于都要退役了，这天来得真快，以前还没觉得。莎莎拍拍姐姐的肩膀，识趣地说自己要先回去休息，她于是笑着点点头。
陪我散散步？张继科先开口说。或者你刚回来，我们缓缓。她说不用，只是把肩上的包扔给他：你帮我背着。然后忽然说，你还记得我十六岁许的愿望吗？
他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