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癖（未完）(9)

我现在靠着给别人家小孩做小衣裳吃饭，只能说还过得去。村里有人家看我孤苦可怜，常常会多给我点报酬。我很感谢他们，当然，现在这种人家也是越来越少。我们通常称赞他们（那些可怜我的人）古道热肠，可话又说回来，在这个一切都提倡改革创新，朝前看的时代，“古道”或许命不久矣。说句老实话，吴古，我现在真的非常害怕。在你离开后的这段日子里，一切都在变化，变化太快、太猛，以至于我已经分不清过去与现在，现实与梦境。不错，现在村里的生活（至少在物质生活上）比以前要好过一些，但我从一些村民的脸上仿佛又看到了你常说的那种“凶兽一般的神情”，这一次，不是为了“打倒反革命”，而是为了“脱贫奔小康”，不同的目标，但我觉得手段类似。不幸的是，有很多人，并不会选择手段，或者说，很多时候，他们没有手段可选。
我对这种万不得已的手段充满恐惧，吴古，我真的希望现在你就在我的身边。我知道：这种说法很自私，但是，我还是要说：吴古，我需要你。
爱你的，未丽。
**年**月**日于****
亲爱的丽：
现在外面刮着大风，快要将那刚刚长成的细弱垂柳给拦腰折断了。丽，你知道吗？北京以前是从来没有过这样大的风。我不会像那些俗人那样认为这是什么天生异象，环境的变化肯定与人的作用有关，求善则为善，求恶则为恶，只是这其中的善恶并不简单易明，我们个人的善或许会凝结成为群体的恶，而我们所做的恶又或许会成为群体的善。所谓因果报应其实并没有逻辑上的谬误，只是这两端的因与果实在难明。

在我从我们那个小山村来到北京之前，我是从来不相信人是如此复杂难明的动物的，同样的一个人会同时被不同的人爱到铭心，恨到刻骨。就像我们在过去的几年里所看到那些“小魔鬼”，他们在亲人眼中或许又是完全另一幅模样。在这样的一个时代里，我不知道原先的那些道德判断是否还有什么实际的价值与作用，或者说，道德本来就不应该有什么实际的作用。自从取消了那些杂七杂八的票证以后，我本以为我们的日子可以过得稍微好一些了，可实际上呢？一切反而仿佛在走下坡路，各种吃穿用度还是同往常一样紧缺的厉害，说来也好笑，我也真傻，才会有这般天真的想法，东西总共就那麽多，用票还是用钱换取又有什么分别呢？昨天陆老师来家里看我，一到屋里就不住地唉声叹气，说咱们做老师的以前是“臭老九”，没钱又没地位，现在虽然面上有光了，不过是从“臭老九”变成“臭老八”，依旧一样恶臭，地位提高又有什么用处呢？
丽，以前我十七八岁的时候，没有什么拖累，吃穿都还过得去，觉得只要有窝头、米汤和小说，这辈子满可以这样过下去了，可是现在有了你，有了更多的物质需求（或者叫做欲望），我觉得不能在这样下去了。我不同意有些愤青们批评现在的社会。什么“从狂热到浮躁”，我们是一个崭新的国家，确是个苍老的民族，狂热抑或是浮躁都未必是什么坏事，相反，我觉得恰恰是我们这个民族还没有失去活力的一种表现。人，可以靠精神在物质极度匮乏的条件下苦熬，甚至不认为那是一种折磨，但那也没什么值得歌颂与赞扬。或许就整体与国家而言，这是一种具有意义的精神与品质，但就个体而言，顶多算是一种无奈的、于特殊环境下的自我催眠。人，不可能永远都生活在某种特殊环境下（战争、灾难与饥饿），或许现在还有“红老鬼”跳出来说这是对伟大精神的一种污蔑与庸俗化。但我还是坚信，人终究是人，肉体的原罪始终如影随形，从罪恶中完全解脱出来的人毕竟只是极少数，过分强调罪带来的恶必定会引发更多别的恶，仁慈、平和的去对待我们的罪，或许才是一种更为理智的做法，况且追求舒适与安宁的生活本身就算不得是一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