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2)

爸妈希望她别嫁得太远，这样一家人才能常聚。他们在贫困的一生中经历了许多无用的坎坷，最终在这个小小的城中村落了脚。即便外表再邋遢，他们说，这里也还是你的家。她看着镜中穿着婚纱的自己，双眼扁小，脸颊宽大，无论淡妆浓抹，都只能让人联想起阴暗的握手楼之间生锈的防盗网，有人出生时就含着金羊毛，有人注定一辈子在泥潭里打滚，命运无常，却让她的一家在每一个决定性的分岔路口选择了通往失败的那一边……她发现自己眼角有泪。
后来的日子如梦一般过去了。她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辛苦把他拉扯大，看着他没日没夜地读书考试，看着他上大学、找工作，看着他结婚生子、事业有成，同时也始终看着那天傍晚在商场的巨幕下心醉神迷的自己，仿佛那一刻还没有过去。她老了。
一天，儿子请她和丈夫到国外去旅行。她起初不情不愿，但还是去了。
于是她转过一个繁忙的街头，看到了那条笔直的大道。天空碧蓝，阳光灿烂，街上游人如织。大道尽头的广场宽敞开阔，被雄浑立柱支撑起的回廊围绕，其中心是一座高大的方尖碑。广场的另一端就是梦中的教堂。教堂的大门缓缓敞开，引她进入内殿。她随着人流缓缓前进，望着那些恢弘的廊柱、纷繁的雕塑和瑰丽的画作，不觉新奇，也毫无喜悦，仿佛几十年的平淡生活早已冲淡了它们的神力。其实，她是顾不上这些了。不知怎么的，她觉得害怕了，明知不应该放慢脚步，却又自欺欺人地配合着人流舒缓的节奏。在踏入大殿的那一刻，她已经不详地预感到，在那里，在那日光浸润的光辉天顶下，那个人正在等待自己。她穿着简朴，举止却十分优雅，在与她四目对视时也毫不惊慌。她在她的脸上看到了旅途的坎坷、爱情的背叛、星辰的流动、孤寂的欢愉，以及，对这一切的坦然。她不能相信这是她自己的脸庞。

这时候，那人开口对她说：
“你怎么没有早点来。”
但是天顶下并没有这样的一个人。游客们懒懒散散，无神的目光扫过一个个艺术的奇迹。她不安地环顾四周——没有，并没有这样一个人。她这时感觉自己十分心虚，转身就想逃跑，害怕那个声音下一秒就会在她耳边响起。她加快了脚步，庄严的大殿却开始在脚下震颤——她明白了，大殿是在发怒，要把无名的怒火和无限的重量倾压在她身上。她逃不掉，急得要哭了，游客们怎么还无动于衷地漂浮在周围，自顾自地欣赏着雕像。突然，她看见了大门，飞奔起来，在胸中的重压将她的身体挤破之前，终于逃了出来，扑面而来的，是盛夏周末的腾腾热气，和公交车司机粗鲁的呼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