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把青梅嗅(2)

妇人立在院中，默默地看着书生。青梅，是她的最喜爱，幽淡的花会悄然在冬日尚未结束时开放，傲然地错开其他娇嫩的姹紫嫣红，它的果实也是如此清傲，不以甜为名号，只有流淌在胸中的清酸。其实，青梅是你。
我一直盼你，做一个清淡自若的人，就像是归隐山林、逍遥自在的雅士。功名利禄之流，只不过污浊了你的眼睛。
书生也明白，青梅是妇人的最爱。妇人就像这青梅一般，盛开的花洁白澄净，成熟的果青翠淡爽，这是书生极力欲图守护的洁净，妇人是他唯一的圣土。只是欲图守护这一张澄澈的面容，就必须踏足世间，将功名利禄求来，否则，食不果腹、看天吃饭的日子，我又哪里有能力守护这一泓澄澈？
日色逐渐向晚，书生和妇人饱餐一顿后，早早便卧床休息。明日，便是书生赶考的日子。
书生又如何睡得着？妇人又如何睡得着？
两人静静躺在床上，虫鸣叨扰。两人之间横亘着巨大的沉默，随着夜晚一点一滴地延续下去。良久，妇人不忍心地出声：“快睡吧。”
夜里的一声轻劝，终是濡湿了书生的枕。
翌日，晨色还未醒来，山岚环绕着远方的青山，虫鸣偃旗息鼓，鸟鸣尚未惊动。书生衣冠已正，趁着天上微微张开的紫意背上了书箩，他将远行，却不愿惊扰熟睡的妇人。这短短半生，书生已经叨扰太多，如今他只想一人远走，等到功成名就再归来。

书生踏出院门，最后在青梅前停下。满眼洁净的翠绿。
树影轻轻摇晃，书生摘下几颗尚新的青梅，便踏上了远方。随着步伐的交替，书生也渐渐褪去了书生的影子，他开始叫作卓宇然。
卓宇然此时已经不同于书生，他眉眼如剑、朗朗生风，腹中的诗书之气凌然盛放、咄咄逼人，静时有如羽扇纶巾的周公瑾，行时有如白马银枪的陈庆之。只为怀中一把青梅，卓宇然便不能再是书生，只能是才气纵横的翩然公子。这世俗，不需要竹林间抚琴的嵇康，只需要狂酒欢歌的李太白。
卓宇然虽然住在山林中，却对天下之事了若指掌。他知道，这一身粗布衣是走不到京城的，腰上的干粮也是走不到京城的。那么钱，何以得？
卓宇然带着矢信的笑容，走入城外一家财主家中，虽然布衣粗糙，但掩盖不住卓宇然全身上下焕然的才气。学过些文墨的财主没有命人赶走这个穷酸的文客，而是细细打量，他摸不清楚，为何这一个男子有如此的风仪！神色如此自若！
于是便问：“贵客前来何干？”
卓宇然的眼睛敏锐地在财主脸上扫视着：“你门前的对联。空了多少年了？”
财主一个哆嗦，看着面前这个穷酸的书生，半晌才道：“此对本是绝对，没有下联，我不过以此警戒子孙要谦逊为人罢了，切莫因为学究笔墨而恃才傲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