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乙己(3)

有几回，隔壁网吧的小孩们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猴乙己。他便给他们辣条吃，一人一根。孩子吃完辣条，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猴子。猴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袋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辣条，自己摇头说，“不能吃太多！吃多了，我就只能吃奥利给了。”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猴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老板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猴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游戏币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老板说，“哦！”“他仍旧是个二五仔。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跑去祖安搞事了。祖安的玩家，惹得起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是被喷，后来是被邻座的人认出来了，按在地上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老板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暖气片，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一包辣条。”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猴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要一包辣条。”老板也伸出头去，一面说，“猴乙己么？你还欠十九个游戏币呢！”猴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来包辣条。”老板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猴乙己，你又去维护世界和平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不是办大事，怎么会打断腿？”猴乙己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老板，不要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