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沉没

放在桌上的日历仍然还在春天。
凌晨三点，她坐在床上，北方的风从窗缝里不断刺进来。她慢慢把膝盖蜷缩起来，用双手环抱着。
手机屏幕一直暗着，明明白白地摆在她面前。便利店的灯还没关，照着窗外厚厚的积雪。
她在等屏幕亮起来。
窗外一块雪突然跌下来，她抬头，雪块闷响一声碎在下方的高台上，全部摔散开。
“从头再来吧，梁河。”
她慢慢把背脊弯曲下来，感受到骨节顶在皮肤下等待着破口而出。
手机上的屏幕没有再次亮起，呼吸灯的停滞让她感觉自己也快要窒息。
重新开始，要是所有的故事都能像游戏一样，在陷入僵局之后还有再来一次的选项，那么她的重生点在哪里。
她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了梁河。那个永远面无表情坐在酒吧的人群中央弹着吉他唱歌的男人，酒吧的主人。此外，她对他一无所知。她只是喜欢那个男人沙哑的歌声和那双修长的手。以及，那双不敢和自己对视的眼睛。
她发现了，笑着向梁河举杯。他依旧面无表情，但所有人都听见那首歌突然滑了一个音。
那天酒吧的音响开得出奇大，让人分不清脉搏和节拍。她一口干了杯里剩下的酒，透亮的盐粒粘在她的嘴角。她伸出舌头慢慢舔干净，而后缓缓从吧台前站起来，准备走进人群深处。
忽然然有人从她身后轻轻挽过她的手臂，拉着她向灯光聚集处走去。
喧闹的人群忽然安静，像红海一样分成两半，为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他在高脚凳旁边站定，用力取下话筒，电线打到吉他的侧板，发出一声空响。只有灯光喧哗。
“我有一首和人生一样长的歌，你愿意听我唱吗？”
他的眼睛潮湿，修长的手指不断在彼此扣紧又松开，每一个指节渐渐透出淡红，额头和鼻尖上细密的汗珠被灯光渲染，红色蓝色黄色白色，顺着脖颈的曲线滑下来，浸湿了黑色无袖衫的领子，那些斑斓和光彩混合成他的身影。
恍惚之间她只看见一片光晕。
人群哄闹的声音慢慢把她淹没。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真的站在红海边，浪潮一阵阵向她扑来，在澎湃的潮水间，她只能看见流光溢彩的他，他成了她的灯塔。
橘红色的光穿过玻璃，照在桌上的日历上。
她下床，拉开窗前厚重的窗帘。看太阳艰难地在高楼的夹缝间爬升。窗沿上的雪慢慢融化成一摊脏水。水里盛满了晨光。
她想了想，拿起日历，整个房间里只有日历翻动的声音，连心跳和呼吸都觉得喧闹。很快就能找到今天的日期，日历上的极乐鸟华丽的羽衣鲜艳得像那天打在梁河身上的灯光。
戴上黑色的粗羊毛帽子，艰难地把穿了棉袜却冻僵的脚塞进高筒靴子里，吱呀一声推开门，空荡的走廊里只有鞋跟敲击地面的哒哒声。
知了们躲在枝桠间尖声嚎叫，就像梁河喜欢的那些乐队里留着蓬乱长发的主唱们。
“我等下来你家，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给你。”
梁河的电话往往来得出人意料，她在渐渐昏暗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路灯。他穿着红色的短袖，在路灯下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