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六）

大副心中颇不宁静。
虽然已是在日日走过的舰上，无论白天黑夜也是应有的模样，大副还是下意识地踱步。
控制室已经清扫干净了，相当整洁，和平时别无二致。
要说对于海洋的熟悉程度，大副无疑是世上顶尖的。
海滨渔村出生的孩子，是海的养子。
大副十二岁第一次出海，十八岁第一次远洋航行，二十四岁自学上了海军院校，大半辈子都漂在海上。
海洋是他的导师，是他的衣食父母，也是他内心力量的源泉。
他既仰慕亦忌惮着海，既依靠亦排斥着海，既渴望亦憎恨着海，很难说哪方面更胜一筹。
这很正常，摊上了这么一个变化莫测，广阔无垠又沉默不语的父母，所以大副从未和他人提起。
当他第一次远洋航行归来时，得知了父母的死讯。
小小的木船禁不住台风，渔民说，父母贪恋旺季肥美的海参，耽误了撤离的时间。
只有大副自己知道，这一切发生在他用卫星电话告诉父母准备自学考大学之后。
究竟是为了自己的学费，还是单纯的想多拿几个，当然已不得而知。
大副从未彻底憎恨过海，那是他唯一拥有之物了。
当天下吞噬了海洋，准确来说是吞噬了地表大部分有机物和生命所需无机物之后，他按理说应该感到愤怒，至少也该感到丧失，可是他只感到了解脱，令人愉悦的解脱。
那时他才知道，海洋与自己纠缠的羁绊有多深，直将他勒得喘不过气。
和父母那次一样，后知后觉的他也没能怨恨天下。
他自发地参与了这个计划，在令人惊讶的高龄如年轻人般激情四射，甚至直接站到了第一线。
但自己并没有其他人想得那么伟大，那么高尚——正相反，大副其实对于人类的命运不怎么关心。
最初的目的，只是因为只有站在第一线才能对天下有最深的了解罢了，本该如此。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会成为一个好父亲，一直没有结婚，当然也没有孩子。
可是参与到计划中去之后，他和那些孩子们相遇了，按照他的话来说，是他的孩子们。
不知是不是因为相似的孤儿的身份，抑或是自身被压抑了太久的孤独感，他从接触到孩子们的第一天起便陷了进去。
这是不正确的，在任务中掺杂个人情感是危险的。
虽然他从未表露，也不敢表露，但他一直从父亲的视角以自己的方式关照着。
可就在那时，他的孩子极为悲惨死去了。
换作是以前的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做出和舰长一样的选择。
仁慈的背面是残酷，这是海洋刻骨铭心的教诲。
大副挠挠头，抿了抿因焦虑干燥的嘴唇，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他还没有喝一口水。
天下的凶险，远远在海洋之上。
可悲的是在那一瞬间，他的内心明显地动摇了，甚至说不出同意二字。
他开始后悔当初同意舰长有些冒失的举动。
控制室外传来了微不可闻的闷响，像是有人在敲门。
舰长或一号的话应该会直接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