歹戏拖棚(2)

我奶奶生前不待见我妹妹啊，可能女人注定为难女人。我妹妹也不待见她，就在病房门口玩儿游戏，我觉得她此时此刻是最帅的，我都不敢。
我爸跟我奶奶有说不完的话，他认为我也有，就叫我去说。我说不出来啊，紧张，紧张就结巴，结巴就有了类似哭腔的效果，好像我害怕她没了，其实我更怕她不走。我左思右想崩不出半个好字儿，急中生智，说道:“奶奶，我没那么多话跟你说，你这么多这么多孙子，孙子，孙子，对吧，最常回来看你的就是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没什么跟你说的，我说得越多我我我显得越假啊奶奶……”
这一串说辞下来，我首先标定我是最常回来看望老人的，又踩一捧一，把刚刚在她耳朵边儿上絮叨的都贬为虚假做作之徒，一下子就挽救了局面，还有我爸的颜面。
在医院走廊里我爸妈意外碰上了同一个小区的邻里。有的是爹快没了，有的是爹没得差不多了，有的是爹已经没了。我妈一下子笑了出来，跟我说着身边儿人的白事儿。
可见不幸的人也是一般无二地不幸，不然怎么拿来比惨。人啊，平衡了，就没心事。
我们吃饭回来，我大大爷一家就该去吃饭了。这时我大大妈执意不走，握着我奶奶的手，不知道在较量着什么，凛然是脉脉深情。人们叫她走，她装没听见，直到我恶心不过，说了一句:“吃饭吧，不吃你怎么有力气说话啊。”于是她悻悻然走了。
老艺术家，还是功力深厚，演上这一出，比我爷爷死时哭着说自己做了红烧肉的演法又要精进不少。
这中间来了很多亲戚，哭法实在比不得我妈，更比不得我大大妈，索性不赘述了。
大家都看到人死了，都欣欣然凑过来，好像看了旁人的死法，好能给自己的死积累点儿经验似的。其实这仅仅是肺癌，别的死法多得很，想要全看完，那得趁着青春正好，一月出一次丧才是。
那些楼下嚼舌头的老太太，此时舌头上又有了滋味儿，开始为我家安排后事。她们最爱的莫过于想尽一切办法打探旁人的家事，继而给别人家出谋划策，以彰显自己是何其关心邻里。这时候你问一嘴她们的家事，老货们便一个个地急了眼，浑不似刚刚那般气定神闲。可见老不要脸的人从不是因为变老而不要脸，只是不要脸的人一个不小心就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