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照

鞠躬致意，拱手抱拳，台下掌声雷动，还似兴致斐然。年轻人又结束了一场演出，便连一声大笑也吃力起来。
他离了场子中心，坐在幕后，只消一侧目，就能看见窗外灯火迤逦，却已人迹寥寥，努力睁着眼再看，也只零星瞧见几个醉汉，不一会儿，便踉踉跄跄地变成一个点。再看眼前热闹，他忽的觉着那大幕一隔，台前台后，果真两个世界。大抵所有人坐在这儿都会觉出孤独吧？他如此想着，两手支着膝微一衬力，才直起了身。
“您果真成了角儿，我瞧着方才那些个姑娘小子的眼神，可都是真真儿的。连我也羡慕得很呐！”来人也作了揖，言辞不吝赞美，却半分没有倾羡的意味，若换了旁人听着，说是挑衅也不为过。
他倒不在乎。
当下客人离场大半，红火的园子霎时静了七分——几与窗外无异——像是萧条。约莫是八年前，他也真切尝过那种萧条，他至今都记得那次台下仅有的两个客人是什么模样儿，更记得那一场大雨，似是要堵住他从小到大走了无数回的长安街，那时候，不可不谓穷途末路。
来人尝了一口旱烟，显出些许痞气，不似他的伙子，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可他也尽琢磨，人家高材生撇了自个儿的行当，跟着他走南闯北作艺人，却是图个甚么？
大抵是图他的家产——他们总拿这话开玩笑，今次也是一笑作罢。
年轻人从烟雾里站起身遥望一眼，高材生搭档正抓着不知哪个小姑娘送来的礼把玩，还不急着奔家。他这才放下了心，高喝了一声“一会儿带上我！”又低头同眼前人拉扯起家常。
“您不是不清楚，那些繁华盛景，都不过是假意的热闹。便也莫再攘我了。”年轻人随意笑笑，便斟满了一碗酒。朝前一拱，干净利落。“闹归他们闹去，咱们爷儿俩该喝一杯了。”
“你小子什么都好，只一点，太懂事了些，尽是老成做派！”老人笑骂一声，一眨眼饮尽了酒。
他也不搭话，竟想起有一回搭档说书时提了一句的，古人燃犀之角，可照见世间妖魔鬼魂，也顺理成章的，他这做派成了犀照通灵。“读书到底是好事。”他如此想着，又看了搭档一眼，恰好也撞上了对方的目光。
“要尊传统，可不得老成些？您知道我，龙盘虎踞，都等着瞧我们笑话儿呢！我虽不为他们，却是要我爸爸和您放心。”他这话全是盯着远处的搭档时说的，老人顺着目光也扫了一眼，莫名有些欣慰。
年轻人却不曾觉察，他只记得自己还是个毛头小子时，旁人都在羡慕搭档跟了他，唯有那人皱着眉头，半天说不出话。他还记得那时候扯着嗓子说甚要尊传统，也是这位身高力壮的高材生思量片刻，只答了一个“好”字。
许多年后年轻人再问起当初时，那颇有学历的读书人却说，当初这一阵思量，是琢磨明儿一早吃煎饼要两套大酱。
正想着，连最后一位宾客的身影也化作一个点，搭档终于揪出那堆贺礼中的一把折扇，才颠颠儿的走来。
“这字儿不错，也衬你。”
折扇递了来，坐着的两人一齐朝纸扇上瞧去，确是八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