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妖

我并不爱讲故事，但如今我老了，不时会喋喋喃喃起来，也时常会想起它，仿佛又看到它立在村头果园，立在那条杂草丛生的土路的尽头处那棵桃树边，浅色爪子下是孩童开怀大笑的余声和有着夕阳颜色的枯叶。它就是猫妖。
从前并没有妖，只是众仙厌烦了人类的冷漠无情，而自己化身为妖。没有了感恩，就没有温暖的人间，没有人间的温暖，仙的巫术就没有了价值，就有了妖。
这是它自己告诉我的。
它从前一直喜欢那座果园，喜欢那里的一座座青山，喜欢那里的人们慷慨与乐观。有一天，它又来到了那棵桃树下，夕阳把树下孩子的影子编织到了一起。树下的女孩儿拉起男孩的手，坐在篱笆上，她说她要走了，自己也不知道会去哪儿，妈妈告诉她那是死，是个很远很远连夕阳都照不到的地方。男孩儿撅着嘴，眼眶红红地说他见过那里，父亲带他见过爷爷的死，就在果园的后山上，但那里一点都不好，空气和树的颜色他都不喜欢。他还说他想让女孩好，不想让她去那里。
他第一次挣脱了女孩的手扭过头去，全身沐浴着秋叶的颜色与天边逐渐消逝的金黄。天地间都好静啊，似乎只有他呜呜的哭声与鸟儿摩擦过天空时的声响。
过了那么一会儿，女孩说了声好，她不去了。她拽起男孩的袖子告诉他，如果她不走，那他要答应她一个条件。什么？自己要当他的媳妇。男孩瞪大了眼睛盯着她，说他不知道什么是媳妇，但他答应。女孩笑了，男孩也笑了。临走前女孩塞到他手里一只竹蜻蜓，告诉他，如果他要她当媳妇这个就不能丢。男孩发了誓。
三年，又三年。女孩真的没有走，男孩也长成了少年。他知道了什么是死，什么是媳妇，什么是爱，但他不知道的东西还很多。他在灯下摸着自己挂在脖子上的竹蜻蜓，它很美，一圈圈的翠绿布满了整个身子，翅翼很薄，但很光滑，绿得同样纯粹、淡雅。它昂着头，仿佛这股生命的绿意正从上而下的流动。
但她就要死了，明天吧。猫妖来到了他的家，告诉他。
少年看到了它，浑身的毛色是黑白间的灰。是的，她是癌症。少年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只猫是个神仙，它能改变她的命运，就像几年前父亲欣喜若狂地告诉他他的命运改变了一样。
我能改变她的命运，但你也要付出点代价，它说。
我之前也帮过很多人，但最终都害了他们，它说。
命运的改变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但又难如登天，它说。
我可以把你的命分给她。嗯……你到五十岁让她多活十年，怎样？相逢而又相守总不是永远的结局，它说。
好。语罢，猫妖消失了少年震惊于自己没有犹豫，仿佛那个竹蜻蜓给了他力量。他把它放到掌心，双手合十放到嘴边。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惊讶迷茫，少年觉得命运这样安排很好。
十年，足够忘掉一个人也足够爱上一个人。十年，桃树枝叶间的风吹落了无数的回忆，又零零散散地卷入到时间的长河里。十年，少年娶了少女，他们欢笑争吵恩爱不提死亡；十年，青年忧郁愤恨重生拼搏敢闯；十年，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