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2)

他强顶着胸脯毫无节律的收缩，向山上挪去。远处的路上似乎驶过来了一辆车，到他这儿时缓缓停了下来，从车窗里伸出了四个，不，是两个人头。那两个人头的鼻子长在耳朵上，耳朵长在嘴上。嘴呢？他看到了车上一只手从窗子里伸了出来，哦，原来嘴长在手上。他笑了笑，晃着晃着朝那一堆探出车窗的器官眨了眨眼睛。他们似乎在问，金马镇在哪里呀。他晃呀晃呀地眨眼睛，也问他们，金马镇在哪里啊？“神经病。”车开走了。
灌了一会儿冷风，他觉得自己冷静了一点了，便直起了身子，认真地向山上走去。他和房宁是来过这里的。那是七八岁的时候吧。也是一天的黄昏，两个孩子欢快地穿过闹市，穿过城镇，他们手牵着手，蹦蹦跳跳，被紧攥着的尿素袋在风中飘荡。橘子熟了。他们要趁着夜晚的掩护，得到一尿素袋的橘子。他们擤着鼻涕，穿着凉鞋走在街上。路边几个女人围在一起削削削地嗑瓜子。恍惚间，他觉得自己游离于时空之外，但又未完全剥离开来。就如同一粒嗑坏了的瓜子。瓜子仁镶在瓜子壳里，白晃晃的。
突然间他想到了什么，于是摸着黑，他又颤巍巍地折回去，回到车上拿出手机。他要等短信。短信一直没来。他靠在皮椅上，侧头盯着屏幕，感觉自己昏死了过去。那是一片海洋，海上有美丽的星空和极光，但他沉到海底去了，海水很黑，很凉，但竟然没有呛到水。他感觉很神奇，于是准备吸一口气。但刚一张嘴，海水就冲进了咽喉，一下呛地他从皮椅上蹬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手机，短信早就发过来了。果然，房宁因为得了那种治不好的病而被揭露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恐惧。母亲的哭诉使他恐惧，弟弟草率的回家的决定更是让他无颜以对。没办法。
他再一次丢掉手机。这一次，他感觉好多了。他不能带着房宁走了，但他能跟着房宁走了。去另一个远方。他想着，愉快地吁了口气，然后向山上走去。不多久，他便置身于一片橘林之中了。但他觉得这是一片坟地。他继续向山上走，不时踩到一个掉到地上的烂橘子，吧唧一下陷下去。他不知道刚才在车上躺了多久，但当他站在峭壁边的山顶上时，天边竟传来了一丝亮光。
亮光从天际扩散开来，山下的小镇亮了起来。他看到山脚有一家面馆。胃里翻江倒海之后，他想最后吃一碗三鲜面。仿佛是顺着晨光，他摸着山路循了过去。好不容易下了山，透过薄雾，他看到了面馆门口一张大大的告示“房屋出售”，一把积满了灰尘的鲜红色的大锁栓在门上。他就这么站了一会儿，寒意渐渐被晨光驱散了。他笑了。他明白了。
黑色越野车发动了起来，迎着晨光继续向前开去，消失在了被卷起的沙尘之中。
天终究没塌。